香港的制度彈性為未來法律發展提供更多可能性。

文：黃溢能、郭雄懿

在當代社會中，法律制度的功能早已不局限於傳統的爭端解決，更延伸至公共治理、科技發展與社會風險管理等多個層面。近年香港社會常以普通法與大陸法的差異作比較，但若只依賴歷史沿革或個別司法案例作優劣判斷，未必能全面理解現代法制所面對的複雜挑戰。本文主張，在關注法系差別以外，更應思考立法者與行政機關在不斷變化的環境下運用法律制度推動公共利益。

何濼生教授於〈所有法律都應以公共利益為本〉（明報2025年12月9日）一文中，深入分析兩大法系的制度特質，並聚焦討論司法制度在公共利益中的角色，包括對抗式訴訟的程序保障、專家證人的功能，以及非法證據排除的制度意義。筆者尊重其觀點，但亦認為現代法治的運作已不再局限於司法層面；在科技創新、公共衞生危機和快速變動的社會風險之下，立法與行政在制度塑造上往往更具直接影響力。法院固然透過判例逐步凝聚公共利益理念，但更急切的任務是立法者能否主動建構具前瞻性的規範架構，以應對新興議題並提供制度穩定性。

從法理學（jurisprudence）的角度分析，「公共利益」既不能淪為抽象口號，也不應被視為一成不變的教條。若以哈特（H. L. A. Hart）所論述的「承認規則」觀察，公共利益能成為具法律效力的原則，並非因其道德吸引力，而在於它如何被制度化為可識別、可適用的法律理由：包括清晰的授權條文、界定適用門檻、程序性保障以及可受司法檢驗的理據陳述。唯有透過制度化的規範設計，公共利益才能維持法治所要求的可預期性與一致性，避免被行政權或政策語言任意引用。

同時，以德沃金（Ronald Dworkin）區分「規則」與「原則」的思維來看，公共利益更接近需要在權衡中發揮作用的法律原則，而非直接決定個案的規則。它必須與基本權利、程序正義、平等對待等其他原則共同考量，並在整全性（integrity）的要求下取得合理平衡。這意味着立法者在面對科技風險、資料治理與公共安全等議題時，不應僅追求政策效率，亦需建構具正當性的比例性框架，並提供透明度、公眾參與及救濟機制，使「公共利益」成為經得起理性檢驗的規範依據，而非單向、封閉的治理理由。司法機關則在此基礎上確保公共利益，不應侵蝕法治底線與基本權利。

理解公共利益如何在制度中落地，有助更全面地理解普通法與大陸法的實際運作差異。普通法強調程序與案例累積所形成的細緻原則，而大陸法則提供成文法的明確性與結構性。若將兩者簡化為對立，很容易忽略它們在不同政策領域的互補性：商業領域需要普通法的靈活性與國際接軌功能；公共衞生或科技規管則往往更依賴明確的成文法框架以協助行政部門有效執行。立法者的責任並非在兩大法系之間作選擇，而是根據政策範圍與社會需要，調整法制工具的使用方式。從這個角度看，何教授所關注的公共利益，其實亦提示了一個更宏觀的問題：在高度專業化與科技化的社會中，哪些公共價值應由司法逐步釐清，哪些則必須由立法事先加以界定。若將所有公共利益的平衡責任交由法院承擔，不但容易加重司法負擔，亦可能令公共政策的方向過度依賴個別判例的演進節奏。相反，透過立法程序明確設定政策目標、風險容忍界線及配套機制，反而有助司法在既定框架內作出更一致、可預期的裁斷。

雖然判例在普通法體系中具有深遠影響，但社會變化的速度遠快於法院透過個案逐步形成規則的步伐。若完全依賴司法發展規則，社會未必能及時獲得所需的制度保護。因此，立法程序的重要性反而更為突出。明確的法律框架能讓司法機關在解釋法律時保持一致性，亦能讓社會獲得清晰的行為指引，降低治理不確定性。

香港的法律環境常被形容為「複雜」，部分原因在於它是唯一同時以英文與中文運作的普通法法域，亦愈來愈多涉及內地因素的案件（尤其是商業案件）進入司法程序。然而，這種複雜性並非缺點，反而彰顯制度的彈性與多元的吸納能力。作為普通法地區，香港在商業領域能保持普通法的靈活性與國際接軌優勢，同時在公共政策範疇與其他法制體系互動，必要時採用較具結構性的規範框架。這並非矛盾，而是制度面對社會與政策環境變遷時自然產生的調適過程。

綜上所述，法律制度的目的不是固守傳統，而是有效回應社會需要。無論是普通法還是大陸法，其價值最終取決於能否促進公共利益。面對新興議題，立法與司法的協作、法律框架的清晰度及制度的調適能力遠比法系分類本身更值得關注。香港的制度彈性也因此為未來法律發展提供更多可能性。

黃溢能博士為嶺南大學 STEAM 教育及研究中心助理總監

郭雄懿為嶺南大學潘蘇通滬港經濟政策研究所助理研究主任

本文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媒體立場 

圖：中通社

參考資料：

1.Hart, H. L. A. (2017). Positivism and the Separation of Law and Morals. In Law and Morality (pp. 63-99). Routledge.

2.Dworkin, R. (2013). Taking rights seriously. A&C Bl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