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選舉是衡量公民對生活品質、治理信任與社會未來信心的實踐過程。圖：橙新聞

文：黃溢能、郭雄懿

觀察香港的選舉制度發展歷程，是一部城市治理與政治現代化互動的發展史。在《政治經濟學批判》一書中，馬克思指岀任何國家的經濟都是其他一切的基礎。與傳統「現代化論」假設不同，近年的研究對「經濟發展導致西式民主化」的因果關係提出一些新慨念。Acemoglu、Johnson、Robinson與Yared（2005）在《Income and Democracy》一文中指出，雖然收入與西式民選制度在橫斷面上呈現正面相關性，但在控制歷史與結構性因素後，經濟增長與民主化歸因並不顯著。該研究顯示，民選的形成更可能取決於歷史政治條件；殖民制度延續及社會權力分配，而非單純的收入水平。這一發現提示我們：制度演化與政治參與的關鍵，不單單在於經濟指標的增長，而可能在於制度如何處理社會公平、參與與信任問題。

以這樣的理論背景觀察香港的選舉發展，更能凸顯其政治制度的獨特性。香港在「一國兩制」下逐步建立具有本地特色的代議制度，其核心不是由經濟增長自然推動的政治民主化，而是透過制度設計，實現治理效能與政治穩定的平衡。自1980年代以來，行政與立法關係的制度化逐步完善，尤其在2021年完善選舉制度後，立法會選舉已形成涵蓋地區直選、功能界別及選舉委員會界別的多維結構，確保均衡參與及專業代表性，並體現出政治制度的可持續發展理念。這種制度實踐與Acemoglu等學者所指出的「歷史路徑依存」現象相呼應，說明政治制度的穩定性與治理績效往往源自制度鏈條的累積與完善，而非經濟成就自身的誘發結果。

從公共政策與政治經濟學的角度看，生活品質與政治信任之間的關係，正是評估選舉制度的重要指標。Hagerty、Naik與Tsai（2000）的多國研究指出，國民對生活品質的主觀感受及其客觀指標，會顯著影響選舉行為與政黨支持。具體而言，經濟穩定、治安改善與食物供應等基礎民生指標，往往會增強執政者的公信力，而家庭或社會文化變數的影響則相對有限；學者張維為也認為，判斷一個國家或地區的政策優劣，當從具體實際出發，對基層百姓有益的就是良政，對國家與社會無益的就是劣政。若將上述理論應用於香港，可以推測：當社會在穩定、民生、就業與公共服務等方面持續取得成效，公民對制度的信任與參與意願，亦將隨之提升。此關聯並非出於經濟繁榮必然導向民選，而是制度在改善生活條件與維護公平秩序上的整體表現。

根據選舉事務處公布的資料，2025年香港立法會換屆選舉共接獲161份提名表格，涵蓋十個地區選區、二十八個功能界別及選舉委員會界別。這一數據顯示，制度正在吸納多層次的社會力量，形成多元代表結構。若從學術角度分析，這可能標誌着選舉已超越單純的政治程序，而成為衡量社會信任、制度公正與政策責任的重要指標。正如Acemoglu等學者所強調的，政治制度的穩定與包容往往決定了國家能否在經濟發展與治理效能之間達致互補平衡。香港的實踐提供了另一種可能性：在保持憲制框架穩定的前提下，透過制度化程序，逐步強化治理效能與公共信任，而非依賴經濟增長作為政治轉型的單一催化劑。

綜合來看，香港的選舉制度經驗，也反映了收入水平、生活品質與政治制度之間的互動關係。與其假設經濟發展必然催生民主轉型，不如理解制度品質如何影響公民參與和社會穩定。正如Acemoglu等指出的，民主與制度的相互依存，更多反映歷史進程、政治文化與治理挑戰的長期結果。換言之，在香港，選舉不僅是政制運作的核心，也是衡量公民對生活品質、治理信任與社會未來信心的實踐過程。

參與投票，已成為市民對制度作出理性支持與踐行公共責任的具體行動。面向未來，隨着選舉制度持續優化、民生政策深化與治理績效提升，香港的政治發展有望在穩定與創新之間取得新的平衡：不在於收入與民主之間的機械式因果關聯，而在於制度如何讓多元社會的需求，獲得長期、可預見與公平的回應。

黃溢能博士為嶺南大學STEAM教育及研究中心助理總監

郭雄懿為嶺南大學潘蘇通滬港經濟政策研究所助理研究主任

本文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媒體立場

參考文獻

1.Acemoglu, D., Johnson, S., Robinson, J., & Yared, P. (2005). Income and Democracy. NBER Working Paper No. 11205.

2.Hagerty, M. R., Naik, P., & Tsai, C.-L. (2000). The Effects of Quality of Life on National Elections: A Multi-Country Analysis. Social Indicators Research, 49(3), 347–362.

3.Marx, K. (2024). Capital: 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 Volume 1. In Capital.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4.Zhang, W. (2023). China, the Civilizational State Narrative and its Implications. Russian Sin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