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筆者到陝西西安臨潼區秦始皇兵馬俑博物館。
文:黃溢能、郭雄懿
日前筆者來到陝西西安臨潼區,走進舉世聞名的秦始皇兵馬俑博物館。當步入宏偉的展館,與氣勢磅礡、整齊肅立的陶俑陣列相對,剎那間,時間恍如凝止。面對這群「沉默的守衛者」,不禁引人深思:在那個帝國初建、以法家為閣序推行思想大一統的年代,如此浩瀚的工程背後,究竟蘊藏著怎樣的科技、制度與人性?

以下十問,立足現代視角,並結合近期學術研究成果,嘗試重新審視秦始皇與他所建立的帝國——偉大與矛盾並存的時代印記。
問一: 秦始皇為何要打造如此龐大的兵馬俑軍團?
這僅是帝王陵墓的陪葬儀仗,還是他對永生與權力的極致追求?有考古界學者認為,這座地下軍陣,或許不只是隨葬象徵,而是意在構建一個死後世界的帝國縮影:一個讓統治得以延續的「永恆國度」。
問二: 如此浩大的工程是如何規劃並完成的?在沒有圖紙與電腦輔助設計的年代,誰是背後的「總設計師」?
根據 Quinn 團隊的研究,兵馬俑的生產分工呈現出高度標準化的分工體系,從陶土處理、材料配比到塑形與燒製皆有嚴格規範。研究顯示,陶俑的黏土並非就地隨取,而是經中央機構統一標準、檢驗品質,再配送至各地工作坊,展現了早期「中央工業組織」的雛形。
問三: 興建兵馬俑花費了多少人力、物力與財力?這樣的投入是否削弱了秦帝國的根基?
史料記載約有七十萬人參與陵墓建造,其中不少為被徵調的工匠、徒刑及徭役人員。考古證據顯示,這不僅是藝術工程,更是一場涉及資源調配、人力組織、技術管控的龐大社會動員,體現了秦帝國高度集權的動員能力。
問四:參與兵馬俑建造的勞力群體有哪些類型?秦廷是如何對這些勞力進行管理的?
結合考古與史料,兵馬俑建造勞力主要分三類,管理實行分層管控:一是「官署工匠」,為核心技術力量,多來自手工業世家,負責塑形、彩繪等關鍵工序,完工可獲報酬; 二是「刑徒」,佔比約40%,多因犯罪服勞役,從事搬運、燒窯等重活,陵區「刑徒磚」可佐證; 三是「徭役人員」,為臨時徵調的農戶,農閒參與挖掘、運輸等輔助工作。 管理上,工匠推行「工官—工師—工匠」三級制,工匠需刻名追責(「物勒工名」); 刑徒與徭役人員實行「什伍連坐」,保障效率與秩序。
問五: 參與建造的工匠最終下場如何?傳說中的「建成後滅口」是否真實?
文獻與考古尚無直接證據支持「滅口」之說,但根據陵區遺址出土的人骨與封土層結構,確實顯示曾有封閉與掩埋的狀況,可能是部分工匠死後被集中安葬,隨葬品中有日常生活用品,未見暴力痕跡,我們也可以推測,若存在大規模滅口,那麼物勒工名的追溯制度就是失去了意義。
問六: 真的沒有兩尊陶俑長得一模一樣嗎?
Quinn 等人的顯微分析指出,雖採用模組化製法(例如頭、臂、腿預製後再組裝),但每位工匠在雕塑細節時仍保留獨特手法,使得標準化生產與工匠個性化表達形成了巧妙的平衡,因此呈現出「千人千面」的現象。有的工匠留下了指紋,在千年之後考古人員眼中又再次重現,也從側面證明了我們的文化源遠流長。
問七: 兵馬俑製作中運用了哪些技術?
研究顯示,秦代工匠在陶俑製作中展現了成熟的工藝體系,陶俑使用富含石英與雲母的黏土,混以砂質與植物纖維以控制黏性與燒結性。在 750°C 左右的中溫均勻燒製,保證陶質的堅固耐用,顯示出精準的火候控制能力。彩繪工藝亦相當成熟,先在陶俑表面塗蓋生漆打底,再繪製礦物顏料,可惜由於出土後環境劇變,彩繪層迅速氧化脫落,令今人難以得見其原貌光彩。

問八: 沉睡地下兩千年的兵馬俑是如何重見天日的?
1974 年,臨潼農民打井時無意發現碎片,引發全球矚目的考古奇蹟。此後的研究證明,兵馬俑坑建成后曾因秦末戰亂遭火焚與坍塌,隨後被黃土掩埋,形成了相對密閉的環境,使陶俑主體得以保存; 但也正是這種「長期密閉」狀態,導致彩繪層與陶體結合脆弱,出土後接觸空氣(氧氣、濕度變化)引發快速氧化,僅數分鐘便開始脫落——這對考古保護提出了極高要求,目前已採用「現場加固、恆溫恆濕運輸、實驗室精細修復」的全流程保護方案。
問九: 至今共發掘出多少尊兵馬俑?是否還有更多坑道與軍團未現身?
截至2024年,已探明的一、二、三號兵馬俑坑總面積超2萬平方米,累計發掘出土陶俑、陶馬約8000件,其中2023年一號坑第三次發掘新發現陶俑陶馬200餘件,並初步釐清了軍陣排列規律。目前已完成修復並公開展出的約2000件,較此前修復成果穩步提升。從考古勘探來看,秦始皇陵園區總面積達56.25平方公里,已明確的兵馬俑相關坑道共4個,一、二、三號坑為已發掘的作戰軍陣坑,四號坑為未建成的空坑,僅一號坑當前發掘面積約佔總面積的三分之一。園區內通過地面物探仍探測到多處疑似軍事陪葬坑,其規模與形制需結合技術保護條件逐步開展勘探。考古界始終秉持「最小干預」原則,避免盲目發掘對文物造成不可逆損壞,確保考古與保護同步推進。
問十: 為何秦始皇陵地宮至今仍未發掘?
地宮未發掘是「技術限制」與「政策原則」雙重考量的結果:從技術層面看,物探結果顯示地宮封土堆下存在高濃度汞異常區,可能是當年「以水銀為百川江河」的防盜與象徵設計,存在潛在安全風險; 同時,地宮文物(如絲織品、彩繪器物)若接觸空氣,可能重蹈兵馬俑彩繪脫落的覆轍,目前的文物保護技術尚無法保證出土后完整保存。 從政策層面看,中國考古界自1956年明定陵發掘後確立了「不主動發掘帝王陵墓」的原則,以保護為核心,避免其遭受破壞。
秦始皇兵馬俑是秦帝國「永恆統治」的執念,也藏着秦王朝的信息:制度上中央管控的標準化生產、分層高效的勞力管理彰顯制度優勢,這組「沉默的守衛者」,既見證了秦的偉大與矛盾,更以技術、制度與人性的博弈,在現在依然是值得長期研究的文明樣本。
參考資料:
Quinn, P. S., Zhang, S., Xia, Y., & Li, X. (2017). Building the Terracotta Army: ceramic craft technology and organisation of production at Qin Shihuang's mausoleum complex. antiquity, 91(358), 966-979.
袁仲一. (1990). 秦始皇帝陵兵马俑考古发掘与研究. 考古学报, (02), 127-158.
郭雄懿為嶺南大學潘蘇通滬港經濟政策研究所助理研究主任
黃溢能博士為嶺南大學STEAM教育及研究中心助理總監
本文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媒體立場
圖:作者提供
責編 | 韓進珞
編輯 | 周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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