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錢樸

本尼迪克特《菊花與刀》指天皇在政治上毫無實力，是將軍將領的政治犯，是指12世紀以後，日本政體被幕府將軍或者僭稱公卿的武家階層掌控，天皇的政治權力被架空長達千年。但是至1867年明治天皇登基後，江戶幕府迫於時局將政權交還朝廷，在明治天皇與伊藤博文等元老的主導下，日本引進歐陸國家的二元制君主立憲制，將神道信仰發展成國教，天皇被神格化，使天皇擁有絕對的政治權力，這是借用古老傳統來建構帶軍國主義色彩的國家主義，同時跟歐陸立憲制引進日本的自由主義（福澤諭吉）及民主理想（中江兆民），很快被撲滅，中江兆民的得意門生幸德秋水在明治初期仍享言論自由，揭露軍隊惡行而使要人被革，又可組織日本社會黨，但明治天皇及政府旋即被下令禁止取締，使他在1901年發出感慨：

國際公法如此缺乏判決國際糾紛的能力；經濟制度如此缺乏調解勞資衝突的手段；個人及黨派如此罔意孤行，法律與良心卻喪失制裁與判斷能力。對此社會絕望的人，或隱遁、或發狂、或自殺、或訴諸暗殺行動。暗殺確為罪惡，但把他們推向絕望的社會，不是更罪惡嗎？

1904年日俄戰爭爆發後，幸德秋水同堺利彥創辦《平民新聞》反帝國主義戰爭，1905年2月因言論罪被判處五個月徒刑。據John Crump （2013）及F. G. Notehelfer  （2011），幸德秋水入獄前仍把無政府主義等同恐怖主義，以之為病菌毒藥，可是在獄中閱讀一位在日俄戰爭時認識、在美國三藩市至奧克蘭渡輪上當消防員的友人Albert Johnson寄來的克魯泡特金著作，迅被吸引，說認識政府之醜，知道無政府之美，即由馬克思社會主義者變化為激進安拿其。

幸德秋水出獄後在1905年12月5日往Albert Johnson所住的美國取安拿其經，當時美國無神論與無政府主義社會運動正處於蓬勃時期，幸德秋水在三藩市被安排住宿從俄國流亡而至的克魯泡特金支持者Mrs. Fritz家中，後往奧克蘭，半年來頻繁地與加州各社會主義、工黨、工團主義代表會面，跟著名無政府主義英語論著者Joan Grave結交。王汎森（2003）披露一件少見於學術書刊卻很有參考價值的資料：舊金山1906年4月18日發生大火災，政府無法提供即時支援，使全城秩序崩潰，幸德秋水親身經歷，本來陌生的市民，兩星期以來前所未有的合作精神，互助互愛，共渡艱困，使他感動，似乎引證，只需人性本善，遇上無政府狀態，足以構建理想烏托邦。

克魯泡特金  圖：Wikimedia Commons

1906年6月23日歸國後，幸德秋水已確認，自由民權運動是物質功利思想產物，帝國主義違背倫理不道德，議會政治污染人的精神，他組織更激進的「金曜會」，宣稱罷工、破壞建設、焚燒與暗殺是達成目標的手段，但幸德本人並沒有參與直接行動，主要從事譯著工作。原本加入孫中山革命陣營的一批中國思想家，此時慕名而至向幸德秋水取經，包括章太炎、劉師培、張繼等，認為這是當世最進步、最立竿見影的政治思想。劉師培夫婦留在日本出版推動中國無政府主義刊物《天義》，大量翻譯幸德秋水文章，1908年被日政府查禁時，立即返回中國守任直隸總督端方幕僚，自此與無政府主義割蓆。在圖書館輸入劉師培三字，很難找到有關他的安那其譯述，因為他把所有這類文章排除在傳世的文集外。名字很易同他混淆的劉思復，後易名師復，比劉師培更早到日本，生命最後三年為安那其奉獻，留下《師復文存》，犧牲遠大於劉師培。

1910年5月，日本警察以製造、私藏炸彈的罪名，逮捕明科木廠五位工人，謂與暗殺計劃有關，扣諂「大逆罪」。五位工人可能在與幸德的一面之交後，受其安那其主義影響，但包括幸德等多數「維新志士」，並沒有自覺地與天皇為敵，幸德不認為天皇制阻礙安那其主義的進化。天皇政府卻借口「大逆罪」對全國的社會主義者、安那其主義者進行大逮捕和監禁，封閉所有工會，禁止出版一切進步書刊。幸德秋水逃亡匿藏於東京時，適東京大地震發生，正聯想在三藩市遇大火災出現無政府狀態，正是締建人人互助烏托邦良機，卻被天皇政府追蹤而至的警察拘捕，進行秘密審判。1911年1月天皇政府判處幸德秋水等人死刑。宣判時幸德秋水平靜道：「一個證人也沒有調查就判決，有這樣可恥的審判嗎？」

幸德秋水的家鄉高知縣中村市議會決議稱頌鄉土先驅者幸德秋水的偉業，在2000年12月呼籲天皇政府正確理解「大逆事件」，重新評價，謀求為幸德秋水恢復名譽。中日美比較政策研究所趙京，值2011年1月24日「大逆事件」慘案一百周年，表示「面對依然維持天皇國體的東京政權，以及軍政當局遺留下來的朝鮮半島、臺灣海峽、釣魚 / 尖閣小島等國際糾紛，確信只有幸德秋水等先烈一百年前為之犧牲的安那其主義，才能夠為亞洲及全球帶來真正持久的和平」。這無疑是對本尼迪克特判斷的否定，也是對無政府主義的正名。轉眼又快十年，年號更名「令和」，大逆之罪，未聞平反，只見秋水迢迢，已成風景。

幸德秋水（左）  圖：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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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樸，第五代香港人，好打聽舊時故地前人逸事，願得見新世代憶記繼承轉化發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