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樂然

2019年是五四運動一百周年，回顧百年五四的相關活動可謂數之不盡，即便是中國以外的其他國家，也一樣關心這個對華語世界產生重大變革的議題。作為研究思想史與近代史的初哥，筆者有幸先後獲邀在香港及馬來西亞發表文章，與各地專家學者共同探討五四這一具備多種面向的符號，如何可以作為演繹近代文化史、教育史、社會史或政治史的主宰。而在南洋世界的五四運動，卻與我們認識的五四運動有所不同。

2009年新加坡外交部長楊榮文指出，五四對新加坡立國及華社發展有相當積極的意義，是新加坡豐富遺產的一部分。2019年五四百周年當日，新加坡總理李顯龍在Facebook上發言：「『不瞭解過去歷史、起源和文化的人民，就像無根之樹。』 今天是5月4日。這個日子現在已以『星際大戰日』（Star Wars Day）聞名，但它其實是一個更重要的紀念日。事實上，今年是其百周年紀念日！」李總理所指的就是五四運動。然而，翻開五四與新加坡之間的關係史，顯然沒有很直接的關係，何以這些政治人物會肯定五四對當地社會帶來的影響呢？

新加坡外交部長楊榮文  圖：Wikimedia Commons

回到1919年，直至5月12日，新加坡的華文報章才首次報道五四運動的發生，而當時報章採用的字詞，與中國北方報章流行採用的標題幾乎相近，同樣積極關注中國在山東問題上的權益，並支持學生運動。接下來一個月的報道，「反日」成為新加坡人民對五四的基本認識和最直接的反應。當時很多公司在報章上刊登廣告，表明不採用日本貨，甚至澄清與日本沒有任何往來。甚至有投稿者指：「自與某國問題產生，所有某國寄出各物，均以早日斷絕關係，以免貽羞為我國民無團結力。」這裡的「某國」就是指日本，「我國」非指「英帝國」，而是當時的「中華民國」。

那麼，新加坡人也跟中國一樣有反日示威嗎？在1919年6月19日，當地發生了一場騷亂，大量日貨商店遭破壞，其中新加坡與檳城有較大規模示威，牛車水、小坡等地有大量華人商店的日貨被搗毀。在同一時間，一家位於惹蘭勿剎（Jalan Besar）的日人肥皂廠被焚燒，百箱肥皂燒成灰燼。值得一提的是，一些與日貨無關的妓院和民宅無辜遭殃，整個反日活動近乎失控。數日後，經由中華總商會和中國駐坡領事出面調解安撫，示威才得以停止。然而，歷史學家慢慢發現，這一場運動之所以發生，卻是由米價高企導致民心不穩而引起的。學者David Kenley指出，中國發生五四運動後愛國主義情緒的形成，是以反日的思維為中心，新加坡或南洋的民族主義情緒，背後涉及的非以反日為主，而是由反英情緒所形塑的。可是，大家都認定五四對南洋華人有所「啟蒙」。

新加坡總理李顯龍在五四運動一百周年當日於其臉書上發文  圖：李顯龍臉書

筆者較早前曾撰文評估南洋社會對五四運動爆發以及所產生的反日情緒，得出以下的總結：「南洋社會的反日情緒或是民族主義情緒也並非我們過去想像中的複雜，來得簡單，淡忘得也很快，畢竟南洋社會與事發現場有很大的地理距離，而且消息的來源也只是從中國內地轉載而來，缺乏本土脈絡，情緒沒有被完全消化。不過，這個來得快也去得快的反日情緒，卻讓本地群眾得到一次機會為自身的經濟與社會困難發洩不滿。」由此可見，五四運動未如我們所想像的定必啟蒙大眾，也沒有對當時國外華人帶來文化衝擊。

然而，歷史可說是當代人對過去的想像，特別是當代政治家及民眾都認為，五四運動非談不可，非回應不可。這種想法令很多學者、社會人士、評論家等，紛紛想像東南亞地區與五四之間的關係，希望從此建立華人歷史的完整性，或強化文化中國的影響意識，以及把自己對五四運動的評論與想像，套在東南亞的歷史脈絡中。但是，這種沒有深入閱讀東南亞五四運動迴響的研究盲點，是一種把自己說話套在史料中的典型犯錯。

新馬著名歌手兼作家梁文福  圖：梁文福臉書

1989年前後，新馬文壇作了一次五四七十年的反思，著名歌手兼作家梁文福在當年《聯合早報》的文章裡提到：「五四，五四，警鐘一樣的名字。曾經是最狂颼的年代，曾幾何時，那個年代和在那個年代出現的名字，對於我這一代的獅城學子，已經隔遠了。」其實這裡指出的是，對不少在新馬成長的學子來說，五四除了令白話文普及使用，對他們的文學創作、思想刺激，影響力並非如我們所想的那麼大。可是，近年人們對政治人物的紀念與主張，無意間強化了五四在東南亞社區背後涵蓋的概念，忽然之間，消失了數十載的五四，因為政治力量的介入而添上了「新的生命」，從反日與反殖到新加坡獨立，為五四運動再造其背後的意涵。

五四已去百年，有人說文化革命結束了，應走向下一階段。有人把五四當作口號，天天說五四對社會帶來很大的影響。但有幾人真把五四的線索好好整理呢？筆者過去非以近代史為研究對象，卻發現「誤解」對認識近代史比認識古代史，更令史實變得模糊。只有把歷史線索梳理清楚，把歷史脈絡說清楚，才可真正認識「五四的影響」。

紀念五四運動的雕塑  圖：視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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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樂然，香港公開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講師，遊走東亞各地，尋求與思索東亞世界的異曲與同調。

責編：Nico L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