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煒舜

可憐謫降在紅塵。身世飄零何足論。

質本潔來還潔去，不將緇墨換青春。

在後黎時期（1937-1949）的流行樂壇上，周璇的名氣最大。周璇幼名小紅，隨養父母居住。1932年加入明月社時，文化水平不高，於是跟嚴華、黎錦光學習，勤於練琴、練唱。同年，在《特別快車》中擔綱主演，受到關注。參演《野玫瑰》時，小紅在終場演唱〈民族之光〉。黎錦暉因歌詞有「與敵人周旋於沙場之上」，建議她改名周璇。1934年開始灌錄唱片，並在電台獻唱。同年於各電台評比中名列第二，人稱「金嗓子」。又參與電影演出，先後主演電影數十部。1938年與嚴華成婚，因雙方信任不足，三年便離異。後來周璇與商人朱懷德同居，懷孕時朱氏不願負責，更騙取財產，令她大受打擊。1951年主演電影《和平鴿》，拍攝時突發精神病，入住療養院，1957年去世。

周璇  圖：Wikimedia Commons

周璇成名早，身世背景、容貌氣質、戀愛婚姻乃至身後遺產都備受社會關注。《馬路天使》中的小紅一角，令人記憶深刻。1949年後，此片是周璇少數未在大陸被禁的作品。今天人們對她的印象泰半來自此片，索性目之為小歌女。實際上，周璇的面向遠非如此單一。

周璇於電影《馬路天使》唱〈四季歌〉  視頻：Youtube-yckhk

記得外婆以「洋氣」二字狀述周璇，與今天人們提到她便輒目為「小歌女」的表述頗異其趣。所謂洋氣，參晚清《蟲鳴漫錄》：「凡物稍飾觀，人少軒昂，皆曰洋氣。」有時尚西化、前衛大方之意，尤非碧玉之畏葸、村姑之鄉野。但僅憑《馬路天使》，得不出如此概括。試觀《花外流鶯》、《歌女之歌》等電影，周璇顧盼生姿，顰笑自若，不拘謹、不過度，至於打扮是否時髦，尚在其次。網上流傳《歌女之歌》中一個三分鐘片段，周璇彈着鋼琴演唱〈知音何處尋〉，顧也魯倚琴傾聽。在特寫鏡頭中，她的每個眼神都情態各異，隱藏着一層又一層的潛文本，卻又純淨無瑕。此與歌女小紅的形象着實大不相同。

周璇於電影《歌女之歌》唱〈知音何處尋〉  視頻：Youtube- SuperBillLiu

除了舉手投足，周璇的唱腔更是關鍵。有朋友很正確地指出︰周璇是「改良流行歌曲的開路人」、「利用話筒輕聲唱的鼻祖」。她早期以「原生態方式」所唱小調雖多，然嗓音條件好，聽起來比前輩為佳。周璇音域不寬、音量不大，但音質美妙。於是她利用了麥克風，緊貼話筒以假聲輕唱，更為聽眾受落。兼以1930年代後期，郎毓秀（1918-2012）、周小燕（1917-2016）等留洋女高音返國，美聲唱法大為流行，周璇也謙虛學習，拓寬了音域、加強了技巧。正如今人陳峙維指出，周璇在首張唱片發行九年後，仍聘請一位白俄教師學習美聲。如果不先入為主地把她與〈天涯歌女〉式唱腔鎖定，不難發現她的逐漸進步：舉例而言，1944年，周璇在〈不變的心〉過門中已有爬音階的演示；但同年黎錦光創作〈夜來香〉，她看了樂譜卻不唱，讓給李香蘭，正因音域還不夠寬。而到1949年電影《彩虹曲》中，竟展示出花腔女高音的跳音技術，一直唱到Hi C。此時周璇生活不遂，於歌藝卻精進不已，令人感佩。

周璇〈不變的心〉  視頻：Youtube-oldindrub

周璇〈彩虹曲〉  視頻：Youtube-鄭景元

周璇歌路甚廣，小調之直白、戲曲之俏麗、爵士之冷峻、藝術歌曲之典雅，最後都勝任愉快。因此她在許多人心目中，從來都不是「過時的偶像派歌手」。不過，她在戲內戲外始終如一的單純與謙卑，卻為後來的演藝界樹立了一個「反面例子」：如果單純與謙卑迎來的只是社會（「舊」也好、「新」也好）一成不變的冷漠乃至敵意，那麼又何不與世推移，在這酒缸兼染缸中淈泥揚波、哺糟啜醨呢？

周璇  圖：Wikimedia Commons

________

陳煒舜，別號「尼古拉伯爵」，文化混血者，時空座標下的鄉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