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張艷玲   拍攝、剪輯：譚健斌

先來看一張照片。大家知道相中人是誰嗎？不知道？嘗試用這張照片放到Google圖片的搜尋器，看看得出甚麼結果？

俞揚和、汪精衛、民初四大才子、民國十大美男……

「通通都不是，中國是沒有這個人的。他是著名日本演員，《羅生門》裡演土匪的三船敏郎。」《被誤認的老照片》作者陳煒舜說。

好好一張美男演員照片，為何會變成百搭照片呢？陳煒舜這樣推斷：「據聞有課本用了這幀照片，說照片裡的人是汪精衛。上網看的話，這張相是個百搭，只要說某人是公子哥兒、靚靚仔仔的富二代，都可能會看到這幀照片。」

陳煒舜對清末民初的歷史、掌故素有研究，而對於他口中的「老八卦」、「老照片」，更是多有心得。據他所了解，講袁世凱的二公子袁克文用這幀照片，講蔣緯國、蔣孝勇又用這幀照片，甚至講俞揚和，即蔣孝章的丈夫，也用這幀照片。

「我懷疑當初有課本搞錯了，因為照片裡的人的樣子，跟汪精衛年輕時的某張照片有點像，兩人同樣高鼻深目，可能大家因此就搞錯了。汪精衛的樣子，其實很多人都知道，可是搞錯了之後，又講不出照片裡的人到底是誰，於是便成了百搭照，總之哪裡有需要，這張相便會出現。」

陳煒舜對老掌故、老照片感興趣，緣自家中長輩。「小時候和家裡的長輩，尤其是爺爺那一輩比較親近，我喜歡聽他們講故事，當然他們講的人，我多數都沒有見過，但自己會去看《傳記文學》、《中外雜誌》，這些書看得多了，會有一種浸淫，對於清末民初的歷史掌故，至今仍然很有興趣。」

本職是中文系教授的陳煒舜，研究興趣之一乃古典詩文，對學術的鑽研精神，同樣驅使他多聽、多看不同的歷史故事。「現在我們說文史哲不分家，特別是在整個文化研究領域內，這種歷史圖像其實和文學圖像可以互相扣合。例如古代的《山海經》圖文並茂，又例如晚清的畫報，都可以將圖像、文學、歷史結合在一起去看。」

看多了，加上不斷求證，自然變得敏感，蛛絲馬跡也能成為引證之據。陳煒舜笑言：「認人認多了，就會發覺這裡不對，那裡不對。」他舉一個典型的例子：袁世凱稱帝。「現在我們看到很多書，不論課本或其他書，載有所謂袁世凱稱帝的照片，相中人像是穿着龍袍，狀似祭天。這些照片我們從小都看到，一直以為照片裡的人就是袁世凱，但我就覺得有點問題。問題在哪裡呢？袁世凱正式稱帝在1916年，如果看袁世凱在1916年拍的其他照片，可以見到當時他已是白鬍子了。但那張所謂稱帝的照片，雖然有點朦朧，但至少能看出相中人是黑鬍子。這怎麼解釋呢？」

在《被誤認的老照片》中，陳煒舜這樣解釋：近年有人發佈一輯袁世凱的照片，當為外國記者所攝，其中不少照片皆有攝影者標注，從標注可知這些照片攝於1913年12月天壇祭天儀式，裡面就有一張袁世凱鬚髮皓然的照片，而這幀照片距離他正式稱帝還有兩年之久。

「也就是說，1913年的袁世凱已是白鬍子，這樣便可證實那幾張照片都不是他。還有就是袁世凱身上所穿的袍，其實不是龍袍，是1913年祭天的禮服。事實是袁世凱還沒有正式登基，便已經下來了，所以幾乎沒有袁世凱穿着洪憲元年龍袍所拍的照片。」

陳煒舜還指出，從照片誕生之日開始，照片被有可能被誤認，特別是在網絡發達的時代，資訊流通，以訛傳訛的速度更快，範圍也更廣。部分老照片因年代久遠而較難辨認，求證不足便容易出錯，然而有部分卻是刻意為之。「例如書本或網絡的編輯要介紹十個人，但未必每個人都能找到相關的照片，於是編輯就隨便拿其他照片來湊數，這些照片卻未必真確。還有一種情況是不小心導致的，例如網頁列出幾張照片，一般的排列方式應該是每幀照片下放說明照片內容的文字，但有些人引用時，把上一張照片的注當成下一張照片的注，這種情況很多。」

學者做研究，可以很冷靜，也可以很溫情。照片是死的，但照片裡的人與他們的故事，卻是有溫度的。從照片去看歷史，也是今人認為「較易入口」的學習方式。老掌故聽多了，老照片看多了，對於相中作古之人，陳煒舜會不會有別樣的感受？

「在整理老照片與老掌故的過程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當我在網上寫這些文字時，有朋友跟我說：『看過你的文章之後，對於清朝的人、民國的軍閥，看法變得不同了。』為甚麼呢？因為他們之前光看照片，覺得那些人很嚴肅，很嚇人，配上我的文章去看，卻覺得古人也是人，跟大家一樣，有許多的喜怒哀樂。」

這種澄清、介紹老照片的寫法，同樣見於《被誤認的老照片》。書中不純粹辨認老照片，更多的是關於相中人的人情故事。「陳寅恪先生說，研究中國哲學史，要有一種了解之同情。錢穆先生也說，研究中國歷史，要有溫情與敬意。我小時候聽長輩說這些人，雖然從來沒見過他們，卻跟他們很熟悉，有一種了解，有一種同情，有一種溫情和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