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夢

去年暑假在紐約,去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閒逛,撞見幾幅克里姆(Gustav Klimt,1862﹣1918)的畫作。這位活躍在十九及二十世紀之交的奧地利藝術家一生創作離不開愛與性,生與死的母題。那些鑲嵌著金銀箔片、蝸牛殼甚至孔雀羽毛的作品,明顯受到拜占庭繁複華麗裝飾畫的影響;而畫中那些描摹人體的蜿蜒流轉的線條,又與日本浮世繪寫景狀物的方法相若。

十九及二十世紀之交,歐洲藝壇出現了一個名為「維也納分離派」(Vienna Secession)的藝術流派,克裡姆特正是發起人之一。他們反抗既定的傳統與權威,通過繪畫、辦刊和展覽等方法,公然對相對保守的學院派風格發起挑戰。在克里姆1899年的畫作《真相》中,赤身裸體的紅發女子站立于畫幅正中,眼神堅定,十足自信,絲毫不見羞赧畏縮的神情。畫幅上方,有這樣一句近似宣言的畫家獨白:「如果你無法以你的藝術成就滿足所有人,那麼,滿足少數人吧。」

克里姆畫作《吻》

若說克里姆那些內容和設色俱鮮豔的作品中,將「愛」這一主題詮釋得最為直白且富吸引力的,恐怕非《吻》(The Kiss)莫屬。他在1907至1908年間創作的這幅油畫作品,借助畫幅正中擁吻的男女二人,呈現出愛的忘我與投入,赤裸又不乏細膩。

早年的克里姆,創作相對保守,尚未跳脫傳統程式與風格的固限。自維也納藝術與工藝學校畢業後,他參與了一系列壁畫及建築裝飾品的繪製。1900年前後,當他為維也納大學大會堂創作的三幅充斥著情色元素的壁畫招來保守人士的指責與非議時,克里姆失去了公眾的認可及褒賞,卻找到了真正屬於自己的風格。

《吻》恰好創作於藝術家自我意識覺醒的黃金時期。此處的「黃金」一詞,可以看作一實一虛兩重意思的疊合。一來,進入二十世紀後,克里姆在作品中大量使用金色,耀眼華麗,有些乍看上去甚至過於浮誇;二來,他那些呈現愛欲、糅合東西方藝術技法的作品,正正見證了畫家在創作上的漸趨豐滿與成熟。

裝飾畫及拼貼畫的技法,在《吻》中有淋漓盡致的展現。畫中男女兩人的身體裹纏在柔軟的金色布幔中,女子雙臂勾住男子脖頸,男子雙手捧起女子面頰。男子在高處,背對觀者,女子身體呈半跪狀,雙目緊閉。兩人均無意與觀者交流,兀自沉浸在愛情的甜蜜與喜悅中。更有趣的是,包裹男子的布幔花紋以黑白方塊為主,女子則是雜色的橢圓。方與圓,黑白與彩色的兩重對比,與畫中男女性情對照,又多了一重象徵主義(symbolism)的神秘意味。

說到神秘,恐怕再沒有哪幅畫作能夠像馬格利特(Rene Magritte,1898-1967)作品《愛人》(The Lovers)那樣,將一個吻畫得如此隱晦、曖昧且意味深長。

說得不客氣一些,這位比利時超現實主義畫家最擅長故弄玄虛了。1927至1928年間,他完成了兩幅以《愛人》為名的油畫作品,一幅呈現男女二人並肩的情景,另一幅則描繪了一個吻。這場擁吻在一處半封閉的角落裡進行,很有些小心翼翼,遠不及克里姆畫作中戀人那般忘情與灑脫。畫中,男人身著西裝系領帶,女人著裙,露出一截肩膀。最引人浮想的地方,在於二人的頭上均裹纏著白布。而且,這白布也不像克里姆畫中布幔那樣柔軟且富有生趣,而是冰冷生硬地將畫中的兩個腦袋緊緊包裹,給人以窒息與壓抑的觀感。

馬格利特畫作《愛人》

雖然馬格利特不喜歡觀者解讀或闡釋他的作品,但他自己在生前也從未向外人解釋為何要在這對戀人頭上纏繞白布,所以我們只能猜測。或許,畫家為了遵照超現實主義的創作邏輯,有意將那白布想像成偽裝的面具;或許,他因為小時候目睹身穿白色睡衣的母親跳河自盡,自此留下心理陰影;又或者,他只是聽到「愛是盲目的」這一長久流傳的「金句」後,格外能產生共鳴罷了。

其實,我更願意從直接的觀感層面來看待這幅作品,而非動輒上升至心理學或哲學的領域探討追問。《愛人》中的那個吻,與克里姆等畫家筆下的吻之所以不同,是因為它並未落在實處。沒有唇對唇,沒有面貼面,一切的肌膚相親都被冰冷的布料硬生生地隔開。這不禁讓人想到泰戈爾的詩句:「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用馬格利特的《愛人》來解釋「咫尺天涯」這個詞,應該再合適不過了。

如果說克里姆的《吻》纏繞著赤裸且毫不避諱的肉欲,馬格利特的《愛人》神秘而高冷,那麼,夏卡爾(Marc Chagall,1887﹣1985)描摹戀人之吻的作品《生日》,則看上去真純簡單得多,像是從童話故事中走出來,不沾一絲俗氣與煙火氣。

夏卡爾出生在白俄羅斯的一個信仰猶太教的家庭,小時候見過不少村子裡的有趣人事,包括小提琴家、鐵匠和扛著鐮刀的農夫等。他作品中常見的意象如驢子、屋頂小提琴手和戀愛中的男女等,均是從童年時候日日眼見的風景中得來。這位猶太裔的俄羅斯畫家曾在巴黎住過很長一段時間,深受彼時「巴黎畫派」諸人影響,也從立體主義、象徵主義和野獸派那裡汲取了不少靈感。與克里姆相彷,他的作品多用拼貼手法,兼具象徵及神秘意味,同時又奔放浪漫,摒棄了透視法和寫實技巧的固限,著意呈現人的情緒與夢境。於是,在他創作於1915年作品《生日》中,我們見到一對戀人漂浮在空中,忘情親吻。畫中這對戀人,正是新婚不久的夏卡爾與妻子貝拉。

夏卡爾畫作《生日》  ©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Scala, Florence.

在夏卡爾28歲生日那天,貝拉手持花束步入丈夫的畫室。畫家見到妻子,喜悅不已,忍不住親吻她,並將這一甜蜜場景以某種超現實的手法定格在畫布上。畫中人物樣貌輕盈生動,懸浮在空中,宛若夢境。男子在女子上方,閉著眼,扭頭向下親吻女子,似乎很享受那個吻;女子則睜著眼睛,像是被忽如其來的浪漫震住,很有些手足無措的嬌羞。正如夏卡爾本人所說的那樣,他作畫時並不刻意還原實物,而是將情緒與心境等等虛渺無實體的意念,塗抹在畫布上。

這種烏托邦式的呈現,濾去俗世煩惱,濾去克里姆式欲念的糾葛,也沒有馬格利特作品中的清冷甚至怨念,只剩下純粹、真摯與善。夏卡爾終其一生,在猶太傳統和童年回憶中汲取靈感,將這些記憶中甜蜜或哀愁的段落,以超乎常情的真純拼貼疊加在一起。你知道嗎,在他的家鄉,阿什肯納茲猶太人常用的意緒第語中,當人們說「我的身體倒轉過來」時,其實想說的是「我深深地被你感動」。

(摘錄自《繪畫中的日常》,經磨鐵圖書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授權轉載。)

《繪畫中的日常》

作者:李夢

出版社:百花洲文藝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年1月

編輯 | Dais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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