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煒舜

曹汝霖的舊照在網上不僅被誤認作顧維鈞，還被當成徐世昌：儘管照片上明明有「Tsao Ju Lin」的英文題簽。五四前後，徐世昌為大總統，曹汝霖為交通兼財政總長，顧維鈞為駐美公使、巴黎和會代表。三人年輩不一，但確有很大交集。再從晚年及身後來說，顧氏福壽雙全、兩岸崇敬；徐氏過去被斥為「舊官僚」、「水晶狐狸」，但其任內提倡文治、晚節不與日偽合作，如今漸受稱揚。而五四運動後，曹氏一直被視為「國賊」。

曹汝霖（1877-1966），字潤田，上海人。早年肄業漢陽鐵路學堂，庚子年赴日本中央大學留學，畢業後供職清廷商務部、外務部。民元後曾執律師業，歷任外交總長、交通總長、交通銀行總理。四年（1915），奉命與日本簽署「二十一條」。六年（1917）起，協助段祺瑞政府向日借款，史稱「西原借款」。八年（1919）的巴黎和會上，中國受到不公平對待，導致民憤日增，最終觸發五四運動。示威學生以「外爭國權，內懲國賊」為口號，矛頭直接指向曹汝霖及貨幣局總裁陸宗輿（1876-1941）、駐日公使章宗祥（1879-1962），三人皆有留日背景。

曹汝霖（左）、徐世昌（中）、顧維鈞（右）  圖：Wikimedia Commons

當時曹宅位於趙家樓（因晚明大學士趙貞吉故宅得名），學生遊行至附近，決定搜捕曹汝霖。曹氏並不在家，倒是來訪的章宗祥遭到痛毆，曹宅被焚，即「火燒趙家樓」事件。因罷課罷工規模日大，徐世昌將曹、陸、章三人免職。顧維鈞則在巴黎拒絕簽署《凡爾賽條約》。

此後，曹汝霖轉職銀行、煤礦及慈善事業，並發起設立中央醫院（今北大人民醫院）。抗戰時雖被任命偽職，卻從不到職視事。敵偽又希望他出掌糧食局，答曰：「日本人吃糧食不受限制，單管中國人，我怎麼管，這不是找罵嗎？」甚至把雜和麵製的窩窩頭帶到偽華北政委會，問「這樣的糧食怎麼能讓老百姓下嚥？」不合作態度令日方非常不滿，卻也讓他勝利後未遭清算。大陸易幟，隨國府遷台，晚年定居美國底特律。旅美時，曹汝霖應香港《天文台報》之請連載回憶文章，專欄名為「五四運動始末」。後決定「將清末民初經歷之事，擇要紀錄，以明實情」，更名《一生之回憶》。原書在香港初版，至2009年才發行大陸版。

五四運動中，曹汝霖被斥為「賣國賊」  圖：中和出版提供

曹汝霖被免職的專電  圖：中和出版提供

據說曹汝霖民初官場得意時，有相士勸他急流勇退。曹氏未有在意，竟逢趙家樓之事。曹氏自言早年留日，固然有感情，卻「親日不賣國」。在弱國外交中，曹汝霖無非承襲晚清的一貫做法，盡量用協議條文予強權以約束，減少損失。但國人自古強調志節，主戰譽為愛國，主和斥為賣國；近代國難接踵，情況更不難想像。段祺瑞後來說自己連累了曹汝霖等人，於心不安，又認為衝擊曹宅是「項莊舞劍之舉」。的確，將「二十一條」交涉、青島懸案、巴黎和會失敗全部歸咎於曹，並不持平。且曹氏參與「西原借款」，亦未如從前梁士詒、盛宣懷般拿回扣，個人品行較好。抗戰勝利，曹氏全身而還，倒是當年火燒趙家樓的學生領袖梅思平以投靠汪偽的叛國罪遭到槍決，也堪反諷。我們不妨拿曹汝霖和顧維鈞的兩段文字作結：

此事（指五四）距今四十餘年，回想起來，於己於人，亦有好處。雖然於不明不白之中，犧牲了我們三人，卻喚起了多數人的愛國心，總算得到代價。──《曹汝霖一生之回憶》

我認識曹汝霖，並與其在外交部，特別是當簽訂「二十一條」時共過事。就我們所共之事而言，我始終感到曹先生是一位能幹的外交家，是擁護國家利益的。──《顧維鈞回憶錄》

2015.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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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節選並改編自《被誤認的老照片》

《被誤認的老照片》

作者：陳煒舜

出版社：中和出版

出版日期：2017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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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Nico L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