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杜萌若  圖：視覺中國

在「唐人尚法」的時代之後，接下來的便是「宋人尚意」的時代。宋代的書法更崇尚意趣而非法度，北宋書法四大家之首的蘇軾就大呼「我書意造本無法」，這位宋代尚意派的領袖是這樣評價唐代尚法派領袖歐陽詢的：

率更貌寒寢，……今觀其書，勁險刻厲，正稱其貌耳。——蘇軾《書唐氏六家書後》

歐陽詢在貞觀年間當過太子率更令，蘇軾說歐陽詢長著一張難看的刀削臉，而他的書法險勁似刀削而成，又恰好與其相貌相稱，這是拐著彎地在貶損歐陽詢，火藥味很濃。蘇軾的這番話講得不太厚道，可是歐陽詢的相貌醜陋，這也的確是事實。

               

「猴子臉」與「刺蝟心」

唐高祖武德時期，歐陽詢的書法名聲非常大，甚至遠傳到了朝鮮半島，高麗王朝特地派遣使節，到唐都長安重金求購歐陽詢的書法。唐高祖聽說了這件事，大笑道：「他們只見到了歐陽詢的字而未睹其人，肯定會以為寫出如此好字的人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呢！」言外之意是，等他們見到歐陽詢本人的話，準保被嚇一跳。

那麼，歐陽詢長得究竟怎麼個嚇人一跳呢？有這麼一篇惡搞歐陽詢長相的唐傳奇，叫《白猿傳》。說歐陽紇的妻子有一天被一隻大白猿劫走了，後來生下了一個長得很像猿猴的孩子，這個孩子就是歐陽詢。《白猿傳》裡面的玩笑開得太過火，近乎人身攻擊，而且竟然還在作者一欄署上了歐陽詢養父江總的名字，實在太沒道德底線了。

拿歐陽詢的猴子臉長相尋開心的大有人在，這其中就包括唐太宗的大舅哥、當朝權臣長孫無忌。有一次，唐太宗賜宴群臣，為了活躍宴會氣氛，就出了個主意，讓大臣們即興吟詩，相互戲謔。長孫無忌當即回應，吟詩四句，戲謔歐陽詢，其最後兩句是：「誰家麟閣上，畫此一獼猴？」麟閣是漢代未央宮中的臺閣之名，漢宣帝曾圖繪霍光等功臣的畫像於麟閣之中。長孫無忌戲謔地說：「好奇怪，為什麼麟閣畫屏之上，出現了一隻獼猴呢？」

歐陽詢也沒客氣，當場還擊，他也吟詩四句，戲謔長孫無忌，其最後兩句是：「只因心渾渾，所以麵團團。」意思是只因你長孫大人心中一團糨糊，所以才長出了一張四喜丸子大圓臉。看到大舅哥長孫無忌的大圓臉都氣紫了，唐太宗只好出來拉偏架，板起面孔對歐陽詢說：「難道你就不怕皇后聽見嗎？」皇后就是長孫皇后，也就是長孫無忌的妹妹，別人怕不怕她不好說，反正唐太宗是挺怕她的。

歐陽詢天生相貌醜陋，可是他並不因此而自卑，面對皇親國戚長孫無忌的挑釁，奮起反擊，堅決捍衛自己的人格尊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我很醜，可是我不溫柔」，好一身帶刺兒的風骨！

一個人寫字的美醜和相貌的美醜之間沒什麼必然聯繫，可是，書法與心靈之間呢？這二者之間有沒有內在聯繫呢？西漢的思想家揚雄說：

書，心畫也。――揚雄《法言》

書法是一個人心靈的圖畫，揚雄的這個說法精煉地道出了書法的本質意義。

歐陽詢和虞世南這兩位書法大師，性格迥異，書風亦隨之拉開了距離。歐陽詢的為人有如一隻刺蝟，倔強堅硬，其書法的銳利鋒芒同樣壓抑不住。虞世南性情溫和，處事平穩，其書法也是「君子藏器」，以和為貴。唐代大書論家張懷瓘是這樣比較歐虞書法的：

虞則內含剛柔，歐則外露筋骨。――張懷瓘《書斷》

虞書力量內斂，隱而不發；歐書稜角分明，鋒芒外露。張懷瓘在這裡所講的不僅僅是兩位大師的書風之別，更暗含了其個性之異。對於典型的歐書風貌，張懷瓘打了這樣一個形象的比方：

森森焉若武庫矛戟。――張懷瓘《書斷》

歐陽詢的書法氣象森然，寒光凜凜，就好像兵器庫中整齊排放的一列列長矛大戟，以歐體行書《卜商帖》為例來看，這種鋒芒銳利的露鋒用筆的風采，真稱得上是「鐵畫銀鉤」。日常生活中，當我們接觸到有筆鋒又有力度的好字時，也往往會讚一句「鐵畫銀鉤」。與這個詞相關聯，西晉大書法家索靖也喜歡講一個詞，叫作 「銀鉤蠆尾」。索靖擅長章草這種書體，蠆是形似蠍子的毒蟲，蠆尾就像蠍子尾，他用這樣一個形象，形容自己章草標誌性的波尾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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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節選並改編自《當書法穿越唐朝》

《當書法穿越唐朝》

作者：杜萌若

出版社：漫遊者文化

出版時間：2019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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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Zero Cheu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