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偉民

香港的沙田大會堂上月底舉行了一次精采絕倫,錯過等於遺憾的粵曲演唱會,叫做《一代風流長亭夢》。它可以列入香港最佳演唱會之一,大家期待演唱會重演。

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香港的華人生活簡單,沒有什麼娛樂,有錢人可以去戲院看粵劇,而一般人家,上茶樓、酒家聽粵曲。當時的粵曲等同今天的pop songs。茶樓以點心、小菜為主,利用中午的空檔,開設歌壇,而酒家晚上擺宴,請來女伶表演,為主人家助興。

茶樓、酒家的大堂,設置一個小小的舞台,台上放了咪高風,幾個「拍和」(即伴奏,粵曲樂師懂得跟隨歌手的即興變化,調整音樂) 的老師,加上基本樂器如高胡、月琴、椰胡、卜魚、敲擊小鑼鼓等,歌伶便要以歌會友,情況如同今天的live band。

歌伶的收入除了歌酬外,便是靠茶客的打賞,好的歌伶,會把錢存起來養老,有些則嫁了給客人,最慘的是那些上了毒癮(香港政府1913年關閉煙館,但直到二戰後,才完全禁絕毒害超過一百年的鴉片,而有些歌伶以為鴉片煙可以「潤」聲),坎坷下半生。那個年代,男尊女卑,故此,歌壇賣藝的多是女性:女人唱女腔,叫「子喉」,而女人唱男聲的,叫「平喉」。歌壇,其實便是今天的mini concert,而茶樓酒家便是cabaret 。

音樂會海報

往昔,有四個天后級的歌伶,紅遍省港兩地,情況就如今天的「四大天后」鄭秀文、楊千嬅、陳慧琳、容祖兒一樣,她們被稱為「平喉四大天王」,分別是:小明星、徐柳仙、張月兒和張蕙芳。

時光是美麗的,當你今天在中、上環出沒時,你可否想像八十年前,這四位天后,在我們熟悉街道裏的蓮香樓、高陞酒樓走來走去「跑場」。

在今次《一代風流長亭夢》的舞台歌劇中,呂珊飾演徐柳仙、葉幼琪飾演小明星、楊麗紅飾演張月兒、李鳳聲飾演張蕙芳。李鳳聲是著名粵劇名伶,我小時候,香港有兩個女伶專門扮演男角:任劍輝和梁無相,而李鳳聲的演出卻是時男時女、時古時今。

李鳳聲已八十多歲,為了今次演出,專程從澳洲飛回香港,叫人感動,她說:「趁行得走得,一定要參與這麼有意思的粵曲晚會。」這些藝人前輩,是香港的財產。當晚,其他紅極一時的紅伶都來捧場,如羅艷卿、吳君麗、譚倩紅等。

待我簡單介紹當年四位天后的歷史:

小明星 (1912年-1942年)出生於廣州,自幼喪父,與母親相依為命,11歲賣唱,慵懶的「星腔」更是獨樹一幟。日軍佔領廣州,她和友人逃亡到香港,後染上肺病。1942年初到澳門,不久後回廣州靜養,本想靜養病軀,但生活迫人,而且感情方面,多次遇人不淑,她唯有重披歌衫,帶病再度登上歌壇,一曲《秋墳》唱至「只有夜來風雨送梨花」一句時,吐血昏迷台上,翌日逝世,當時只有30歲。

曾經有電影導演覺得梅艷芳的苦命和小明星很相似,想找她演小明星,可惜梅艷芳等不了開拍,便離開人世。

徐柳仙 (1917年-1985年) 生於香港,5歲第一次表演已經技驚四座,12歲正式踏上歌台。15歲憑著《夢覺紅樓》而走紅,她唱腔獨特,稱為「仙腔」。1974年喪夫,1975年因車禍左手左腳受傷而退出歌壇,傷癒後把粵曲當作終生不渝的事業。1985年病逝,終年68歲。今次的演唱會,徐柳仙的孫女來了捧場。

平喉四大天王之中,以張月兒 (1907年-1981年) 年紀最長、資歷最深。她11歲跟從樂師徐桂福學習,13歲開始在香港演唱。其後著名撰曲家何少霞為哀悼阮玲玉自殺身亡,寫成《一代藝人》,此曲經張月兒首唱,旋即風行。她的「月兒腔」特色在於音量雄厚、聲域寬闊。她可演唱男女腔的粵曲,生動活潑,故有「鬼馬歌王」之稱。大家看黑白粵語電影,可以見到張月兒,像個胖媽媽。楊麗紅是張月兒的徒弟,紅姐平子喉對唱,聲情並茂,反應熱烈。

張蕙芳(生卒年不詳)的唱腔以風流瀟灑見稱,有關她的資料不多,坊間流傳她是四大天王中最為美艷,所以成名不久,即嫁給一位富家公子。張蕙芳為了嚴守大戶人家的家訓,不輕易在人前露面,更不用說壇前賣唱。到了唱片大行其道的時期,與她丈夫交情極深的唱片公司力邀張蕙芳復出,張夫無奈答允,但只許她灌錄唱片,不得露面宣傳。此後,她與丈夫共隱於香港某別墅,再無她的音訊。

今次《一代風流長亭夢》的舞台布景精美,設計了一家「九如茶樓」,十多位音樂師優美拍和,監製楊紹鴻認真製作,多首名曲,聽出耳油。四位一流的歌星,唱演了「平喉四大天王」的首本名曲,例如小明星的《秋墳》、《風流夢》,徐柳仙的《再折長亭柳》、《玉人何處》,張月兒的《一代藝人》,以及張蕙芳的《秦樓鳳杳》等等。

聽這些粵曲,並不是太艱澀,因為有些曲調,後來成為粵語流行曲(又稱「小曲」),所以非常耳熟,例如《哥仔靚》、《明星之歌》、《分飛燕》等,如你不懂這些名曲,可以上網搜尋。在粵劇裏,演員要唱曲兼演戲,而只站在歌壇上的歌手,雖然不用演戲,但是單憑聲音,要把觀眾引領到曲中的境界,難度更高,稍為失手,觀眾立刻發覺。

粵曲歌壇使我聯想起西方的爵士樂。Jazz的小樂隊以簡單的音樂,如鋼琴、大提琴、鼓、色士風(Saxophone) 為主,歌手隨意但是有技巧地把歌曲即興演繹,各種喉音唱法(轉音、尾音、抖音等等),不同調式,只要玩出個人音樂風格,都完全沒有規限,所謂「不換歌詞但可以換音樂」便是Jazz的即興音樂精神。

當年的香港歌壇粵曲,也是充滿著即興精神,歌手同樣可以因應個人風格,調節「度」(tempo) 、「板」(beat) 、「線口」(key)、「腔」(style) 、甚而「旋律」(melody),訴說歌者的悲歡離合、喜怒哀樂。Jazz和粵曲,「歌動」,然後「律動」和觀眾「心動」,不過,當然Jazz的自由度,比粵曲更大更好玩,不只是有即興成分,更達到「自由精神」(free spirit)。

Jazz最動聽的歌曲,許多都是滄桑無奈的,粵曲何嘗不是?你看這些歌詞:「忽離忽別負華年,愁無恨呀,恨無邊,慣說別離言,不曾償素願,春心死咯化杜鵑……」,悲傷得人鬼同哭。怪不得有人說,歌壇小曲可貴之處是即場變化多端,所以歌手有時候都找不回上次的歌唱的情緒。

《一代風流長亭夢》的四位歌者

人類太奇妙,我們以為時代不同、種族不同,便有分別,誰知道在1940年的某個晚上,地球的兩端,一個東方、一個西方,兩個歌手(都是在1917年出生):爵士歌后 Ella Fitzgerald在New York的Apollo Theater唱《Summertime》,粵曲天后徐柳仙在石塘咀的廣州酒家唱《情深恨更深》。

同一星空下,兩人用音樂,盡情發揮音域、音色、歌技、真情、樂感,唱出歌者的七情六慾,去感動當年的愛樂人……

責任編輯:李夢

編輯 | Dais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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