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煒舜
近人顧隨《駝庵詩話》以為曹植詩「工於發端」、「作風華麗」。而唐代詩僧皎然在《詩式》中稱譽曹植的〈七哀〉華豔如「百葉芙蓉,菡萏照水」。〈七哀〉是東漢後期的樂府舊題,曹植此作顯然一樣為擬樂府。《宋書.樂志》收錄此詩,可見這首作品到劉宋時代仍是入樂可唱的。〈七哀〉和〈燕歌行〉一樣,也是以思婦月下懷人為題:
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
上有愁思婦,悲嘆有餘哀。
借問嘆者誰,言是宕子妻。
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獨棲。
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
浮沉各異勢,會合何時諧?
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君懷良不開,賤妾當何依。

曹植文集的古代刊本
相形之下,曹丕〈燕歌行〉似乎只是純粹描寫一位閨中思婦的情態,但曹植〈七哀〉在描寫思婦之餘,還嘗試營造了一種更高潔的境界。這首詩共十六句,每四句為一段。首段一開始的「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立意已高,令我們想起「西北有高樓」、「北方有佳人」等句;「高樓」為女子所居,同時也點出了她精神之清高。今人傅庚生說此詩開頭兩句「似為單純寫思婦所居之外景,實則情景已自相糅而為一,是在取景上已運剪裁之巧思」(《中國文學欣賞舉隅》),誠然。我心如明月,加上又獨處高樓之上,更體現出這位女子的堅貞。當明月的光芒像流水一樣慢慢傾洩到人間,照在高樓,也照在地面。我們一定有過「月亮走、我也走」的經驗,但要感覺到月亮相隨,自己必然要走一段路才行。而高樓上的空間是有限的,即便女子徘徊高樓,也未必能有地面上那般明月相隨之感。因此,流光之徘徊,與其說是實景,毋寧說是女子的心境投射。女子在高樓憑欄遠望時,神緒不寧,徘徊踟躕;狹窄的空間雖不能造就月亮一同徘徊踟躕之感,但在她心中卻是有的――雖然她沒有李白那種「舉杯邀明月」的豁達,但在孤寂的生活中也未嘗不引明月為知己,分享悲欣。當此愁思之夜,就更不用說了。

曹植畫像
第二段承襲首段末句而申發之。她悲嘆的原因是甚麼呢?原來女子的丈夫是已多年未歸。這個「宕」字為「蕩」的異體,為流蕩、遠行之意。流蕩遠方的年青人是為「蕩子」,而他其獨留深閨的妻子便是「蕩子妻」、「蕩子婦」,甚或簡稱為「蕩婦」――這與後來的意思很不相同。女子的丈夫已遠行十年了,她在這十年間獨起獨宿,孤苦無依。〈古詩十九首〉中的〈青青河畔草〉云:「昔為娼家女,今為蕩子婦。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頗有一種情慾不滿足之感。曹植的「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獨棲」,當是化用〈青青河畔草〉的句子,卻已褪去了那種情慾感,而更側重於精神性與道德性。〈青青河畔草〉只是說「行不歸」,而〈七哀〉卻說「行逾十年」。十多年來竟能自甘寂寞,若非因為愛之深,則是由於義務感之重。愛情與義務,足以令這個弱女子堅強地擔荷起整個家庭的責任,無怨無悔。這是何等高尚的情操!
進入第三段,我們會發現這個女子縱然清高,對於丈夫卻溫順柔淑。她把丈夫比喻成清路塵,把自己比喻成濁水泥,可謂謙卑之極。古代詩歌中「塵」的意象往往與現代有所不同:今人認為「塵」乃污穢之物,但古人卻認為塵是乾淨的――當陽光照下來,灰塵在光中飛舞,被稱為清塵。清塵、濁泥本是一物,浮則清,沉則濁。在空中隨風飛舞,便是清塵,沾水黏伏於地,便為濁泥,「清路塵」、「濁水泥」比喻夫婦本是一體,但地位差異卻越來越大。十多年失去聯繫,丈夫是否已有高就、覓得新歡?全然是未知之數。而自己呢,只能獨守空閨,任憑年華老去。這就是「浮沉各異勢」之意。既然情勢早已不同,即便有日重逢,丈夫還會初心不變嗎?兩人還能回到從前新婚時的燕婉恩愛嗎?一句「會合何時諧」,道出了女子心中深深的焦慮。從這段敘述中,我們不禁會問:這個女子做錯了甚麼呢?她恪守婦道,盡心盡力,讓丈夫後顧無憂,放心在外打拚,為甚麼會時刻患得患失,擔心遭到遺棄?

曹植與甄皇后之間是否存在愛情故事,歷來眾說紛紜。晉代顧愷之依據曹植〈洛神賦〉而作圖,是史上第一幅以文學作品為基礎的繪畫作品。此本為宋人臨摹之顧愷之《洛神賦圖》,現藏遼寧省博物館。
在月光暈染下,世界萬物都充滿夢幻感。因此,末段從實筆轉入虛寫;虛寫雖然美好,卻仍是現實的延伸。「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多美麗的詩句啊!在這無了期的等待裡,女子甚至希望隨風飄逝――蘇軾的詞句是從這裡來的吧――一直飄到丈夫的懷抱中。古詩中的明月,尤其是滿月,如果沒有特別說明,一般常指中秋之月。而這裡的「西南風」也正好有時節上的呼應。西南風是由夏入秋之風,仍有餘溫,卻已滋生寒意,就像思婦的心情一樣──因為餘溫源於對愛情的期盼,寒意來自患得患失的焦灼。但她即便身輕如燕,又如何能御風而行呢? 託身於風,其實指涉着一場夢境。古人認為身體雖然會受限於空間,靈魂出竅後卻可以四處遊走,就像晏幾道詞所云「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靈魂既然沒有質量,就可隨風飄入丈夫的懷抱。這真是一個美夢!
但是,這個美夢卻在篇末轉變成一個夢魘――她夢見自己飄到丈夫身邊時,丈夫竟然對她視而不見,形同陌路。如果丈夫的懷抱不願為她打開,那麼她的心、她的靈魂又能託於何方呢?我們也許有過這種經驗:最熟悉的人在夢中變得極為陌生,無論在言行或舉止方面。當我們千辛萬苦來到他身邊,想尋覓一絲安全感,卻陡然發現徒勞無功。這種陌生的感覺甚至會令夢境中感情脆弱的人心生畏懼。人總希望能在夢中經歷最美好、最理想的境界,但是當夢都不能滿足願望時,還可以做些甚麼?此詩的收結,似乎比歐陽修筆下的「夢又不成燈又燼」更為悲傷。不過,曹植以夢境收結,卻又有餘音不盡之感:夢也許只是潛意識的呈現,但也可能具有一定的預示性。女主人公的夢境如此,那她日後遭遇的現實又會如何呢?令人玩味無窮。
元朝以降,越來越多學者認為這首詩的主題並非純粹的閨怨,而是以孤妾自喻,亦即所謂「美人香草」之思。元代劉履說:「子建與文帝同母骨肉,今乃浮沉異勢,不相親與,故特以孤妾自喻,而切切哀慮也。」(《選詩補註》)清代沈德潛說「此種大抵思君之辭」,今人余冠英也說「本篇是閨怨詩,也可能借此諷君」。(《古詩精選》)如此說法是有道理的。曹道衡先生則云:「此詩主旨顯然是託男女以喻君臣,吐露他對曹丕、曹叡的怨恨,但『怨而不怒』,所以魏國樂官仍加以採用。」(《魏晉文學》)古代很多詩歌描寫女子的外貌情態,都是在比喻自己內心高潔、才華橫溢。當女子的愛情徒勞無功,多半是自喻仕途上的挫折。這首〈七哀〉固然是一首絕佳的婚戀詩,但也未嘗不可將它視為一首政治諷喻詩。明代王夫之認為此詩「情乍近而終遠,詞在苦而如甘」。(《古詩選註》)這首詩的確是一首很苦情的詩,但文字十分美妙,在文字的美妙與情思的苦澀之間,營造出鮮明的對比。

曹植書法〈鷂雀賦〉
補充一點:近人徐仁甫先生《古詩別解》比對曹植集與《宋書.樂志》的版本,指出曹集有脫文四句,即「孤妾常獨棲」後有「念君過於渴,思君劇於飢」一聯,篇末且有「恩情中道絕,流止任東西」一聯。徐氏又云:「余察文理,子建與王粲、張載皆有〈七哀〉詩。每首詩除敘事之外,每兩句為一哀,共十四句,故云七哀。」此固可備一說。然《四庫全書總目》批評後人所輯《曹子建集》云:「〈七哀〉詩,晉人採以入樂,增減其詞以就音律,見《宋書.樂志》中,此不載其本詞,而載其入樂之本,亦為舛謬。」由此觀之,《宋書》多出的那兩聯是否曹植原句,仍為未知之數,因此我們姑且不予討論。
(古詩講略二十六)
圖:作者提供
責編 | 張艷玲
編輯 | zeroch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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