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訊】「婦女節」似乎是近代化的產物，但放眼古代文學長河，有關「她」的故事卻不罕見。我們幼時學習詩歌，會不會發現數不完的「思婦」站在樓頭凝望，期盼良人歸來？閱讀志怪小說，會不會好奇，其中的人鬼婚戀，「鬼」的一方為何多數是女鬼，而且還要「自薦枕席」？

「性別」問題向來與文學傳統、歷史文化，以及社會政治環境息息相關。「女性文學」似乎與「婦女節」一樣，常帶有「近代」和「舶來」的標籤；其實，現當代文學研究領域中「女性文學」與「文學中的女性」的研究方法如今同樣為古典文學研究者借鑑。

由梅家玲所著的《「她」的故事：穿越古今的性別閱讀》中，作者立足於此，從常見的「女鬼—男人」型六朝志怪小說的反面著眼，論述了不多見的「女人—男鬼」型志怪小說的特徵。而這些不多見的文本，又多大程度上挑戰甚或重組了當時的「社會性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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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小說史上，「六朝志怪」無疑是一相當值得重視的體類。大部分常見的「男人—女鬼」題材中，女性既被異化為「物」，自然不具任何「慾望權」，其存在的意義完全在於襄助丈夫、延續宗族。因此，儘管鬼妻還陽未成，但在形魄俱滅前，仍不忘留下信物、重金（包括子嗣）給予人夫，以助其顯貴；胡馥之的妻子還魂目的僅為產子，顯然都是此一觀念的投映。

這樣的掌握方式固然簡單明瞭，卻不免簡化了人鬼姻緣中所內蘊的複雜性，以及在表面可見的傳統性別觀念與二元對立之說中所潛藏的多重矛盾和曖昧。儘管在性別的分佈上，「男人—女鬼」是絕大多數故事的共同配對模式，但無可否認的，其中仍然有若干男鬼的存在。而「女人—男鬼」的配對，在攪亂、牴觸了原本階序分明的性別配置之餘，它又有甚麼樣的意義？追根究柢，又是甚麼樣的因素，造成了上述的矛盾和錯亂？

顯然，其間所潛藏的問題，仍大有可探索的空間；而「生理性別」、「社會性別」、「階級」和「情慾」間的糾結互動，應是其犖犖大者。

基本上，「性別」實涵括「生理性別」（sex）與「社會性別」（gender）二者；它們是緊密纏結，卻不盡相同的兩組概念。前者指涉生物性、器官性的男女分野；後者，則是社會文化的分工，是由歷史性、文化性、集體性因素所組構成的社會預期、社會規範。

簡而言之，「生理性別」區判的是男女生理差異，「社會性別」區判的是社會角色的分工不同；但「階級」，則標識著各種社會身分（包括人／鬼）間的高下等次。性別區判原無關等次，階級分別亦旨不在男女。

但人鬼姻緣中的兩性，一方面因彼此生理上的男女特質和社會家庭分工，具有「生理性別」和「社會性別」上的對照關係；另一方面，兩性各自的出身背景、社會地位和人鬼之別，又隱然形成「階級」上的另一重對照。不僅乎此，若論其「姻緣」關係的發生，當不能不歸諸各種不同層面的「情慾」作用。而這數者間的糾結互動，正所以成就了其間的複雜曖昧。箇中微妙，或可由正統人鬼姻緣中，「男鬼—女人」配對模式中的兩性互動談起。

據本書前章節統計，十八則正統的人鬼姻緣中，「男鬼」僅佔三則，比例雖然不到全數的兩成，但值得注意的是，在這三則中，女性雖為「人」，但身分卻全是「婢女」；而她們都並非主動招引男鬼，而是被動地為男鬼所玩弄、魅惑。試看《異苑》中的〈王奉先婢〉：

有貴人亡後，永興令王奉先夢，與之相對如平生。奉先問：「還有情色乎？」

答云，某日至其家問婢。後覺，問其婢，云：「此日魘，夢郎君來。」

在此，奉先家的婢女可說是在完全不知情的狀況下，成為「鬼貴人」的洩慾對象。而同書的〈黃父鬼〉、《幽明錄》中的〈郭長生〉，所載情事亦大同小異，都是為「婢」的「女人」，被動地成為「男鬼」的情慾對象，男鬼並不依恃女人還陽，更不曾贈物予女，以助其改善生活現況，只是貪圖由此而來的情色享受。

而「女人」呢？我們並未看出她對「男鬼」有任何一往情深的表示，只是似乎身不由己地甘於成為男鬼的玩物。由此看來，原本兼括「主／奴」、「人／鬼」的「階級」論述，似乎遭到了「性別」論述的分化和顛覆——換言之，雖然為「人」的一方是女性，但因其身分是婢女，所以非僅未能在人／鬼的位階區分中取得應有優勢，反遭到由主／奴、「性別」（男／女、陽性／陰性）論述的聯手貶抑，而主宰其事的動因，則是男性的「情慾」。

可是，若我們再度回顧「女鬼還陽」一類型的敘事，則又會發現：強調主／奴關係、門第出身的階級論述，以及前述男性的情慾問題，卻又似乎在此類敘事中並未發揮作用。

女性縱為名門之後，卻只能以「鬼」的型態潛藏人間，並依恃與平凡男子的「寢息」而還陽。這顯然在突顯「男尊女卑」的性別論述的同時，一方面強化了人／鬼的位階高下，另一方面，卻完全忽略了現實世界中的門第差異。而女鬼意慾還陽的「實用」心態，也似乎超越了彼此間所應該具有的情慾想望。

《「她」的故事：穿越古今的性別閱讀》

作者：梅家玲

出版社：香港三聯

出版時間：2020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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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自香港三聯微信公眾號，原題為〈這次，輪到女性當人，男性做鬼：六朝志怪小說中的另類「社會性別」意識〉，獲香港三聯授權轉載。

圖：視覺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