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玉文

我國古來數值單位，萬以上稱億、億以上稱兆、十兆稱一京，京之大可想而知，沒有比它更大的了，以之來命名沒有比牠更大的魚，國人造「鯨」字，一看會意，精妙絕倫，雖然在科學上牠應寫作猄。英語中的Whale，則純屬一個約定俗成的發音。

海豚Dolphin一詞比Whale有趣得多。有說源於希臘人稱子宮為Delphys，取小海豚胖胖如孕婦之特徵；有說來自海豚身形像飛燕草Delphinium ajacis的花，裡面又有濺血的希臘神話。國人以「海豚」名之，「豚」，豬也，即是海豬，或狀其形，或示人其肉飽含脂肪，跟希臘比較，明顯是兩種不同的審美觀。

似魚海獸，在英語世界中，與Whale 及Dolphin齊名的還有Porpoise，牠不像海豚有長喙和尖齒，有兩三個種連背鰭也沒有，一看就知跟海豚不同種，可是國人仍把Porpoise定位為「海豚」或「豚」，只在前面冠一「鼠」字以示差異，字面上被降低成海豚的其中一種。以鼠形容Porpoise，網上有高人說Porpoise原意指其皮膚深灰顏色，但中文「鼠」字很少指顏色，更多與貶義詞鼠輩、鼠目、鼠竊、老鼠屎、膽小如鼠等聯結，所以「鼠海豚」這個中文名也許並不是那麼合適。如果要描述牠體形細小，何不採用一般的「小」或「侏儒」，而牠體長超過一米，按比例計如果其他海豚是象，牠最小也是一頭大河馬，何「鼠」之有？「鼠海豚」之名令華人產生負面標籤效應，連保育熱心也降低幾度。

鼠海豚這名字其實少人識、少人用。在本地，較多人叫Porpoise做「江豚」，問題似乎解決了，其實問題更大。有文章說江豚是唯一棲息於淡水的鼠海豚品種。這當然不假，因為是「江豚」不是「海豚」啊。另一篇說牠們喜愛到香港東部海岸捕食魷魚，不會與在西部海岸的中華白海豚爭食。我又想起常常讀到新聞某海灘而不是某大河發現江豚屍體，所以江豚在海上活動，也不會假。

當我被問到，江豚到底生活在淡水，還是鹹水？我如夢方醒，半睡半醒回答：長江有江豚棲息，珠江會不會也有？縱使珠江本來沒有但江豚會否經靈渠進入？在香港定居的江豚，會去東部海岸捉魷魚，可能的解釋會不會是：在珠江棲息的江豚，先適應珠江口的鹹淡水，再適應鹹水，在有魷魚的季節，前去東部海岸覓食，吃完返回珠江？

我完成推理後，自知不妙，回家後翻轉書櫃，找出洪楚耀博士的贈書《中國的海獸》，裡面說，北方江豚（Neophocaena phocaenoides sunameri）棲於渤海、黃海、日本海、西太平洋溫帶沿岸；南方江豚（N. p. phocaenoide）棲於印度洋、南海東、海南沿岸；長江江豚（N. p. asiaeorientalis）棲於長江中下游及與之相通之湖泊及支流。並沒有珠江江豚。我第二朝立即負荊請罪，如實公佈，發表道歉聲明，威信盡失。

所以把我這宗醜聞公開，無非想說明，物種命名對如何認知該物種，起了先入為主的影響力。三種鼠海豚中，國人最先見到，最常見到，捉上來做標本，作描述，是棲於長江的那一種，命名江豚，順理成章。可是把在南北海域棲息的江豚捉上來，交到另一人手上，那人聽見是江豚不是海豚，把牠放生在江湖，江豚即死。以江豚名鼠海豚，名不正，言不順，害死豚。

這時拉丁學名二名法便顯示其優越性。近年遺傳學和形態學研究的引入，改變了中國鼠海豚的分類及學名。新立的露脊鼠海豚科，劃為兩屬，寬脊露脊鼠海豚屬，與窄脊露脊鼠海豚屬。以前稱為南方江豚或印太露脊鼠海豚的，屬於前者，而今正名為「寬脊露脊鼠海豚」，確認為獨立物種。以前稱為北方鼠海豚或東溟露脊鼠海豚的，跟以前稱為江豚或長江江豚的，同屬於後者，前者正名為「窄脊露脊鼠海豚」，後者正名「窄脊露脊鼠海豚的指名亞種」。但也有學者研究認為，北方江豚和長江江豚之間有着大量基因差異，且存在生殖隔離，應再分為兩個各自獨立的種。

有了這些資料，擅作推論的毛病又發作：長江江豚之生成，是由北方江豚因一次意外誤入長江，因長江當時食物豐富天敵少，又多大型湖泊，吸引該豚選擇此處定居，經過長期區隔演進，而成為北方江豚亞種或新種。南方江豚並沒有進入珠江定居，而沒演化出珠江江豚，是因為南海食物豐富，或珠江相對在環境上不及南海。

多得國家地理頻道一類傳媒，我以及大部分動物愛好者們都會分辨東北虎、華南虎、美洲虎；亞洲象、非洲象；亞洲新月棕熊、美洲黑熊；中國穿山甲、非洲穿山甲。江豚分三種，則前所未知，除了因為自己學問粗疏，也因為傳媒一直把三個物種只用單一個名稱來稱呼。傳媒用江豚一名報道在海中覓食的南方江豚時，有沒有「言不順」的感覺？有否擔心讀者會以為本地品種是長江江豚的同種？還是為了滿足讀者不拘小節的品味，還是對一致化的偏好？學者們相反，棄易記易明的北方、南方、長江三種江豚不用，改成寬脊露脊鼠海豚、窄脊露脊鼠海豚、窄脊露脊鼠海豚亞種這樣難記難辨的名字，好像故意要你不要妄想自己可以明辨是非一樣。看來江豚一名，仍會持續用下去，製造妄人如我不絕。

圖：作者提供、Wikimedia Commons、WW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