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訊】「馬桶」這個詞完全不登大雅，卻是日常生活中不可一日或缺之物，吃喝拉撒的一半都與此君有密切關係，然而幾乎在所有文化史著作中都難覓其蹤跡，少有記載。

馬桶為便溺之器盡人皆知，詞典的釋義是「大小便所用的有蓋的桶」。今天的都市裡，馬桶已經越來越少見了，但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之前很普遍，幾乎隨時都能在馬路和弄堂裡見到。每天傍晚或清晨，馬桶排着隊等待糞車來傾倒，糞車走後，清洗完的馬桶又一字排開，在牆邊斜放着晾吹。這情景如今或許在一些舊城區還偶有所見，新城區都使用抽水馬桶了，不需要傾倒，水一抽就沖洗乾淨，省了許多事，又乾淨衛生，可見社會物質文明已有長足的進步。 

南京倒馬桶工人的推車，攝於2009年。

便溺之器何時被稱為馬桶的？據文字記載，至遲大約在宋朝。南宋吳自牧《夢粱錄》卷十三〈諸色雜貨〉載：「杭城戶口繁夥，街巷小民之家多無坑廁，只用馬桶，每日自有出糞人瀽（粵：蹇；普：jiǎn，傾倒）去，謂之『傾腳頭』，各有主顧，不敢侵奪；或有侵奪，糞主必與之爭，甚者經府大訟，勝而後已。」可見宋時已用馬桶，但似乎只為小民之家所用，大戶人家自有茅房「坑廁」。小民之家用馬桶，所以每天都要「出糞」，所謂「傾腳頭」，用現代話說就是倒馬桶。糞是最好的有機肥料，所以「各有主顧，不敢侵奪」，但有時仍有侵奪，相持不下時也會鬧到官府去。吳自牧大約生活在公元1270年前後，所以馬桶的名稱至今至少已有七八百年了，可見歷史之悠久。

木胎漆虎子，漢代，儀征出土。

然而千年之前，這馬桶又叫甚麼呢？據《周禮．天官》所載：「（玉府）掌王之燕衣服、袵席、牀笫，凡褻器。」由這段文字可知，千年之前的周朝，馬桶是叫「褻器」的。

但褻器這個名稱可能只在春秋戰國時流行，秦漢時人已不太清楚是甚麼玩意兒了，所以漢朝的鄭玄就對「褻器」作了解釋，說是「清器、虎子之屬」。由鄭注可知，「清器」和「虎子」就是漢時馬桶通行的名稱。

銅虎子，東漢，寧波出土。

但便溺之器何以曰「清」？許慎說是「廁清也」，徐鍇解釋說：「廁古謂之清者，言污穢常當清除也。」原來如此。孫詒讓正義解釋「清器」說：「蓋漢時名廁為清，故謂受糞之器為清器。」所以「清器」就是像廁所一樣的受糞之器。至於「虎子」，孫詒讓也有一個解釋：「虎子，盛溺器，亦漢時俗語。」由孫注又可知，清器與虎子略有區別，一用於「受糞」，一用於「盛溺」。

清器之「清」也作「圊」，《釋名．釋宮室》：「廁，或曰圊。」圊也是廁所，是加了圍牆的廁所，囗（粵：帷；普：wéi）就是圍牆。所以「清器」後來也叫「圊桶」。明人李實《蜀語》說：「便溺器曰圊桶。」但圊桶既「受糞」也「盛溺」，與清器略有區別。

越窯褐釉虎子，東漢。

虎子不「受糞」只「盛溺」，是一個溺壺。但溺壺為何要叫虎子？明人所作《芸窗私志》給了一個解釋：「客問瑤卿曰：『溺器而曰虎子何也？』答曰：『神鳥之山，去中國二十五萬里，有獸焉，名曰麟主，服眾獸而卻百邪。此獸欲溺，則虎伏地仰首，麟主於是垂其背而溺其口，故中國制溺器名虎子也。』」此說雖似《山海經》一樣為神話，但其中對虎子名稱的由來及其形狀的敘說應該大致可信。溺器之稱虎子，就是因其外形作「虎伏地仰首」狀的緣故，所以《漢語大詞典》對「虎子」的釋義也是「便壺。因形作伏虎狀，故名」。

青瓷虎子，三國西晉，遼陽上王家晉墓出土。

虎子的製作材料歷來多為陶、瓷、漆或銅之類，漢時王室也有用玉製作的。晉人葛洪《西京雜記》卷四：「漢朝以玉為虎子，以為便器，使侍中執之，行幸以從。」天子出行時，這玉虎子就由侍中帶着隨行，以備天子內急的不時之需。章炳麟在《官制索隱》中也說：「漢初侍中，非奉唾壺，即執虎子。」拿着虎子隨行是侍中的職責。生前隨行，死後也隨葬。近年發掘出土的漢魏南北朝古墓中常見有虎子隨葬的。

青瓷虎子，十六國時期。

虎子這個名稱自漢至隋沿用了將近千年之久，但在唐朝時也起了變化。《漢書．張騫傳》：「以其頭為飲器」，晉灼注：「飲器，虎子屬也。」晉灼是晉朝人，他說飲器就是虎子一類便器，但到唐朝顏師古為「虎子」作注時，卻改說「獸子」，說：「獸子褻器，所以溲便者也」。陳垣《史諱舉例》第七十六〈唐諱例〉說，唐時避高祖之祖李虎諱而「虎改為獸」。所以虎子由於避李虎名諱的緣故在唐朝被說成了「獸子」。

當時也有改稱「馬子」的。宋人趙彥衞《雲麓漫鈔》卷四說：「馬子，溲便之器也。本名虎子，唐人諱虎，始改為馬。」馬子流行之後，多有改用木製，稱「木馬子」。歐陽修《歸田錄》卷二有「燕王好坐木馬子」的說法。木馬子可坐，其形制應該已有所變化，可能就像現在的馬桶了。

銅虎子，北燕，遼寧省北票出土。

馬子原先為男性專用的溺壺，所以男子中有「以溺壺當妻妾」的。袁枚《續子不語》卷九有一篇「溺壺失節」故事，說西人張某與幕友同舟出行，幕友夜間借用其溺壺，張大怒道：「我西人俗例，以溺壺當妻妾。此口含何物，而可許他人亂用耶？」隨即命手下責打溺壺三十，以其失節而投之水中。這是男權社會男尊女卑的典型反映，視女子為溺壺。古代民間也確實多有把女人叫作「馬子」的，近代以來有些地方依然如此。

馬桶的名稱或許就是因「馬子」而來。這個名稱一直沿用到現在沒有再變化，儘管形制已大不同了，我們也只是加個定語，稱之為「抽水馬桶」。

《漢字裏的中國（二）‧詞語篇》

作者：陳璧耀

出版社：香港中華

出版時間：2020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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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節選並改編自《漢字裏的中國（二）‧詞語篇》，獲香港中華授權轉載。

圖：Wikimedia Commons、視覺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