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偉基

數年前，日本有一部叫《日本のいちばん長い日》（內地譯名《日本最長的一天》）的電影，改編自著名作家半藤一利的同名小說，參與演出者包括役所廣司、本木雅弘等著名演員。故事講述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日軍在太平洋戰場上節節敗退，日本政府與軍部在是否投降上的爭論，並引發了一場軍事政變。

《日本のいちばん長い日》電影海報

1945年7月26日，中國、英國及美國共同發表《波茨坦通告》，要求日本無條件投降。在日本無視《波茨坦通告》的情況下，美國於8月6日在廣島投下第一枚原子彈，繼而於8月9日在長崎投下第二枚原子彈。面對這種近乎毀滅性的攻擊，日本政府以至軍部不得不慎重考慮投降。在同一天召開的內閣會議上，內閣成員與軍部沒法達成共識，以陸軍大臣阿南惟幾（1887-1945）為首的軍方將領態度尤其強硬。於是，召開由裕仁天皇（1901-1989，1926-1989在位）主持的御前會議。裕仁天皇最終接受《波茨坦通告》，並決定向盟軍投降。

阿南惟幾

裕仁天皇

御前會議結束後，外務省馬上通過日本駐瑞士及瑞典大使館發佈日本願意接受盟軍投降條件的命令，通過瑞士及瑞典這兩個中立國，通報其他同盟國。《終戰詔書》定稿交由內閣書記官重新撰寫，並提交給內閣成員簽字作實。裕仁天皇在日本放送協會錄音人員的協助下，將《終戰詔書》經由黑膠唱片的方式錄音封存後，交由侍從長德川義寬（1906-1996）保管。

裕仁天皇宣讀《終戰詔書》之錄音

8月15日凌晨，陸軍省軍事課課員井田正孝（1912-2004）、軍務課課員椎崎二郎（1911-1945）一起前往跟負責皇宮警備工作的近衛第一師團師團長森赳（1894-1945）會面。他們勸說森赳率領第一師團發動政變，目的是阻止日本投降。森赳拒絕了他們的要求，並認為服從天皇旨意是軍人應有的義務。然而，他們沒有罷休，繼續勸說森赳，認為日本應該發動本土決戰，戰鬥至最後一刻，只有這樣，才能夠保存天皇以至國體。這次會面就在各持己見、爭執不下的情況下結束了。他們離開不久，森赳的辦公室便傳來了槍聲，原來是軍務課課員畑中健二（1912-1945）及其他同樣反對投降的少壯派軍官槍殺了森赳。

森赳

畑中健二

近衛第一師團參謀古賀秀正（1919-1945）及石原貞吉早已密謀發動政變，他們得悉森赳被槍殺後，便擬定了一道師團命令，並蓋上師團長的印章。這道命令實際上就是密令第一師團轄下各部隊配合行動，包括由步兵第二聯隊切斷皇居跟外界的聯繫。稍後，井田正孝前往東部軍管區，要求他們配合政變，但參謀長高島辰彥已獲悉森赳遇害，所謂師團命令是假命令，遂斷絕了井田正孝的要求，將按假命令移動的部隊一律視為叛軍。

井田正孝等人在無計可施下，竟然想到要奪取裕仁天皇的《終戰詔書》錄音帶，只有這樣，裕仁天皇就不能跟國民以至全世界宣佈日本無條件投降。他們最終沒有找到錄音帶，同時在下午五點多的時候，東部軍管區司令官田中靜一（1887-1945）率領部隊鎮壓叛軍。結果，這場只維持了一天的政變流產了。涉及這場政變的軍官，或自殺或被殺，只有井田正孝一直活到二十一世紀初，以九十多歲高齡病故。

從這場被稱為「宮城事件」的政變可以充分地認識到，近代日本陸軍的少壯派軍人的狂熱程度，已經到了失控的地步，就算是政府以至軍部亦沒法約束他們的行為。他們這種狂熱的行為，早在1930年代已經顯露出來。

當時日本陸軍主要分為兩個派系：一派稱為統制派，另一派稱為皇道派。統制派主要屬於校級或以上較高階的軍官，代表人物包括永田鐵山（1884-1935）、東條英機（1884-1948）、林銑十郎（1876-1943）等。他們不主張以武力改造國家，認為要以合法手段建立軍部獨裁，所以需要先解決「中國問題」，然後南北並進，為跟美國和蘇聯進行長期作戰做好準備。皇道派主要來自貧困農村的中下級青年軍官，其核心成員大多畢業於陸軍士官學校第三十七期及第三十八期，領導人物包括荒木貞夫（1877-1966）、真崎甚三郎（1876-1956）等。他們深受民間思想家北一輝（1883-1937）的影響，主張通過政變方式控制政權，以實現軍部獨裁。

左至右：永田鐵山、東條英機、林銑十郎

左至右：荒木貞夫、真崎甚三郎

1931年，得到皇道派支持的荒木貞夫出任陸軍大臣，一方面是荒木貞夫成為皇道派的有力支持者，另一方面亦令他們越來越有恃無恐，言行越來越激進。1934年，由林銑十郎接替荒木貞夫出任陸軍大臣，他將永田鐵山提拔為軍務局局長，這是僅次於陸軍大臣和陸軍次長的重要職位。由此，統制派壓倒了皇道派，確立了他們對陸軍的絕對控制。然而，統制派繼續打擊皇道派，包括告發皇道派企圖發動政變，不少皇道派軍官被捕，接受軍法審訊。林銑十郎又整肅皇道派，將他們轉入預備役或調離重要部門，包括免去真崎甚三郎陸軍教育總監的職務。至此，兩派的關係已經到了水火不融的程度，皇道派對統制派怨恨尤深，並將矛頭直指永田鐵山，終致發生了刺斃永田鐵山的「相澤事件」，結果卻是皇道派受到的打壓更深。

1936年2月25日，東京已有消息指出，一批第一師團的青年軍官企圖發動政變，刺殺政府要員。據說，首相官邸的門窗馬上裝了鋼條，並安裝了直通警視廳的警報器。第二日凌晨五點左右，第一師團九名軍官帶領步兵第一聯隊及第三聯隊約一千四百名士兵，從駐地武器庫奪取了步槍、機槍等武器，然後從位於皇宮外西側三宅阪的駐地出發，要除掉裕仁天皇側近的奸佞之臣。他們首先襲擊內閣總理大臣岡田啟介（1868-1952），他幸運地從官邸逃出，避過一劫。松本清張（1909-1992）的短篇小說集《假笑》收有四篇作品，其中一篇叫《首相官邸》的作品，就是講述這段期間首相官邸所發生的事情。但是，內大臣齋藤實（1858-1936）、陸軍教育總監渡邊錠太郎（1867-1936）、大藏大臣高橋是清（1854-1936）皆被叛軍殺害。據講，他們擊斃齋藤實、高呼三次「天皇萬歲」後，便揚長而去。他們又封鎖陸軍省、參謀本部以及包圍陸軍大臣官邸，要求國家實行改造。這就是近代日本史上著名的「二二六事件」，日本人稱之為「帝都不祥事件」。

岡田啟介

左至右：齋藤實、渡邊錠太郎、高橋是清

這場政變以失敗告終，一方面是因為得不到陸軍高階將領支持，另一方面是因為裕仁天皇對這群狂熱的青年軍官的行為感到非常憤怒。因此，涉及這次政變的軍官皆受到嚴厲處分，共有十九人被判處死刑，四十人被判處監禁。經過這場政變，皇道派的勢力一蹶不振，但軍部卻以另外的方式介入政治，成功控制政府，實現軍部獨裁。

延伸資料：

〔日〕戶部良一著，韋平和等譯：《日本陸軍史：近代化的異化》，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年。

〔日〕加藤陽子著，徐曉純譯：《從滿洲事變到日中戰爭》，香港：香港中和出版有限公司，2017年。

沙青青：《暴走軍國：近代日本的戰爭記憶》，香港：香港中和出版有限公司，2019年。

馬國川：《國家的歧途：日本帝國的毀滅之路（1912-1945）》，香港：香港中和出版有限公司，2020年。

圖：豆瓣、Wikimedia Commons

影片來源：毎日新聞@Youu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