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寵獬
灣仔區皇后大道東、莊士敦道、軍器廠街三街交界,今稱大佛口,原名大佛。吳灞陵在《華橋日報》「香港掌故」專欄解釋此一地名,源於一次瘟疫蔓延時傳說。話說灣仔初闢為住宅區年代,突然成為天花疫區,這種傳染病當時未有醫治方法,當局為免擴到其他社區,實施家居隔離令,禁止居民外出,灣仔自此人人自危,徬徨無助,就像卡繆存在主義小說《瘟疫》所描述,人們因經常面對死亡事故,對自己或對人類,生存之意義,有更透徹之理解,或懷疑。

1950年灣仔大佛口,oceandeep拍攝。

2019年灣仔大佛口,Santiago拍攝。
此時三街交界行人路面,突然站立一個穿破爛袈裟、手持木魚的僧人,敲經唸佛,人問其故,答來消災解難。好些坊眾認為他是神棍,借徨徨人心,假扮和尚吸金。也有人信以為真,上前奉獻,但奇僧拒絕接收任何布施。有坊眾因此指他瘋癲,也有坊眾邀他回家治病,奇僧都對病人誦經一番後合十而去。人問他在甚麼寶山哪所寶寺掛單,和尚留言「自來大帽山」,便消聲匿跡。未幾,凡是他到過的人家,病人都好轉,當局也解除隔離,大家不忘奇僧恩惠,一致決定,不上門拜謝,便是失禮。大帽山雖大,但細心搜尋,終可找出,灣仔勝在坊眾同心,社區領袖將全體編成八隊,六隊從不同起點,即荃灣,城門,針山,川龍,錦田,林村,縱走全山;另外兩隊不設固定路線自由遊走。各隊沿途一見寺廟庵堂,便進去細問,皆無奇僧音訊,很多隊解散時面露失望之情。

大帽山
卻說遊走隊其中之一,在林村扳上大帽山頂後,經荃灣老圍方向下山時,在暮色蒼茫之中,望到一龐然大物橫在山徑邊,走近一看,原來是一座等同人身大佛像,盤膝低眉。大家上前細看佛相容顏,竟跟灣仔奇僧一模一樣!恍然大悟:「自來大帽山」之佛,是為大佛!不約而同向大佛行頂禮,五體投地,用自己的頭頂去接大佛的腳,之後決定把佛像搬下山,運回灣仔,找地方興建佛寺,安放佛像,供大家朝夕供奉。千辛萬苦扛到灣仔,扛夫不得不放下歇息,歇息完了再上路,佛像卻重得再無法抬起,其地竟就是那奇僧當日敲經唸佛所站立三角地帶。佛像從此之後一直放在那裡,染病的人只要一拜,之後都會痊癒。後來這一帶就叫做大佛了。

大帽山
諸在港駐場奇僧裡面,法力最強的應該是杯渡,但杯渡造福本地坊眾的事蹟沒多少件可說,難以深入民心。北帝比杯渡更強大,唯只透過夢境與村民溝通,長洲村民抬北帝像巡遊制止瘟疫,一直真身不露。本故事有佛現身且與坊眾對話,再化成像,形象鮮明。此像亦奇,不喜歡被抬舉,而喜歡在空氣混濁灰塵漫天的路口打坐,捨棄金碧輝煌庭院深深的寺院,明顯偏愛該社區,此一情節最能切合「棲居之處便是世界中心」的地方感養成的條件,又頗有馬丁路德因信稱義之妙勝。當日以為他是騙子瘋癲的灣仔人,得不到拯救,只因不信。
大佛故事觸動我最深的,是在港人敘事中,應該是從來沒有港人作家曾觸及的:荒野與都市之聯繫。吳灞陵在「大帽山之話」用「偉大」來描述大帽山,它「高於一切,大於一切」,登上後「讚歎不絕」,「可以在別人面前誇耀一下」。瘟疫是在灣仔都市發生擴展的,當灣仔人感覺生存之無意義,世界將崩潰,被來自荒野大帽山的奇僧拯救,被救之後灣仔人因感恩,而主動進入荒野,追尋可以永續供奉的石像,終可在都市安心立命。

灣仔街市
梭羅在瓦爾登湖邊隱居的日子寫道「荒野中蘊含着這個世界的救贖」,吳灞陵是不覺意為梭羅進行了香港版的詮釋?吳灞陵是本地最早旅行團「庸社」之創社人,初只是同事聯誼消遣,未幾發展為豐富全城白領閒暇生活的公開活動,很多深入香港荒野之路線、地名,都源自此社,更因他編輯身份促導報章開辦本地旅行副刊,培養如黃佩佳等旅行文學作家,下啟李君毅、朱維德、梁煦華、黃垤華、陳溢晃、朱培正、李衍坤諸家,本地荒野始多人識。故事提及的八條登大帽山路線,在香港掌故專欄「大帽山之話」系列有逐一介紹。妙在搜尋佛像八條既定路線無所獲,唯有自由遊走線得之,看來吳灞陵對庸社公式化路線亦有所不滿。

今日灣仔
大佛口的佛像由灣仔坊眾安頓,成為地標及地名,是共同體凝聚的標誌,裡面有一起經歷的苦難與追尋,有共擁之價值及信念,更有神蹟與宏願。可惜以前港人不愛惜古蹟文物,掌故舊事無人愛聽,佛像神力消失,不知哪天被掉被偷,亦無人留意。皇后大道東、莊士敦道、軍器廠街三街交界,今日不但並無大佛,甚至連「大佛口」一名,年青一代亦可能未聞。
當代縱使有體形大千萬倍與材質貴千萬倍的新大佛及觀音坐鎮,我們的瘟疫仍難消除,身命俱難安立,此刻我們聽了這故事,更緬懷街口大佛。
圖:1950年和2019年灣仔大佛口兩張照片來自SNAPPY─香港街景相片資料庫(https://snappy.collaction.hk/howtouse),其餘照片來自視覺中國。
責編 | 張艷玲
編輯 | zeroch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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