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煒舜

「兮」字句並非《楚辭》所獨有,在《詩經》及古逸詩作品中也為數不少。比如我們之前談到的〈子衿〉第三章、〈東方之日〉等篇都有「兮」字句。〈漢廣〉產生於江漢流域,毗鄰楚地,此篇的感嘆詞「思」字,似乎也是「兮」字的變形。可以說《楚辭》是由《詩經》發展而來,但參差的句式、「兮」字的頻密使用,令《楚辭》踵事增華,成為更適合抒情的載體。《詩經》的時代最晚作品,是秦康公時期的〈渭陽〉和陳靈公時期的〈株林〉,大約作於公元前七世紀,距離屈原的時代還有兩三百年之久。在《詩經》時代和屈原時代之間,楚歌、楚辭經歷着怎樣的發展呢?我們可以舉個例子。西漢劉向《說苑.善說》記載了一個動人的故事:

游國恩先生認為,鄂君乃是春秋後期的楚共王之子(也有學者認為是戰國時代某位楚國王子)。楚共王有五子:康王、子圍、子比、子皙、棄疾。康王是大哥,非常友愛諸弟,大概繼位後把這位四弟封為鄂君。也就是說,這首歌曲當是公元前550年左右的產品。(〈楚辭的起源〉)

 

影印元刊本《楚辭集註》中的〈越人歌〉

鄂君受封之日,乘坐着華麗的畫船巡遊,侍從如雲,鐘鼓齊奏。這時,一位越人船娘一邊搖櫓一邊唱出一首歌曲。(越人是當時南方的少數民族。而這位搖船的越人,也有認為是男性的。如南宋朱熹《楚辭集註》中的〈越人歌〉題解謂「其義鄙褻不足言」,雖然帶有價值判斷,但似乎因此默認了這首詩的作者是一位男性船夫。)鄂君覺得非常動聽,卻又不懂越語,於是請身邊的舌人翻譯成楚語。聽懂之後,鄂君非常感動,於是舒開自己的廣袖將她擁抱,又拿出一張錦繡的被褥披在她身上,以示友善。是怎樣一首歌能打動身為王子的鄂君呢?歌詞是這樣的: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頑而不絕兮,知得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說君兮君不知。

這顯然是一首較為成熟的楚歌,也是中國歷史上最早的譯詩。楚康王於公元前559年至545年在位,那麼,〈越人歌〉當創作於此時,比屈原的時代還要早了兩百多年。非常難得的是,《說苑》竟然把古越語的讀音用漢字逐一標了出來,讓後世學者得以考正。這首歌我不逐字解釋了。我曾經把它翻譯成白話,謹迻錄於下:

今天是怎樣的黃昏啊,

在流水中盪雙槳。

今天是怎樣的白晝啊,

與王子共渡於船上。

蒙您讓我品味珍饈、披上華衣啊,

沒有責備一語、倦怠一絲。

心中冥頑竟也繾綣不絕啊,

因我受知於王子。

一座高山有那麼多樹木啊,

一棵大樹有那麼多枝莖。

我就像微渺的樹枝般,

悅慕著高山似的您啊,

而您,卻毫不知情。

聽到那情調哀婉、句式搖曳、音韻流麗的楚譯後,子晳非常感動,將繡被披在船女身上,以示友好。現在〈越人歌〉廣為人知,主要是因為電影《夜宴》,由周迅或騰格爾演唱的版本。我最早聽的則是另一個版本――來自1990年代湖北省歌舞團灌錄、名為《編鐘樂舞》的唱片。自從曾侯乙編鐘出土後,學者致力於相關研究。這個版本〈越人歌〉的旋律來自湖北北歌唱腔,也許更有「楚風」吧!幾年前我去台南開會,會後有幸聆聽成功大學古文字學專家沈寶春老師演唱「編鐘樂舞」版,實在令人驚艷!

話說回頭,由於《說苑》記載了古越語對音,到二十世紀,不少語言學家都嘗試根據這條語料來重構此詩的古越語原文,探求原意。鄭張尚芳先生做得最為成功。他把這組漢字依照古音,用侗台語中文字形式較古的泰文為主,進行譯解,分原文為五句:

 

千古謎團得以成功破解,卻未嘗不在我們心中留下一絲〈九歌〉式的悵惘──古越語歌詞實在過於質樸。可是,讀者良善而旖旎的想像雖然幻滅了泰半,原文畢竟還是「粗服亂髮,不掩國色」的。我們比對〈越人歌〉的這幾個版本,會發現一些有趣的情況。

舉例而言,「蒙羞」一詞在今天固然解為蒙受羞恥,這在〈越人歌〉的原文和楚譯中似乎也作如此解釋,觀鄭張先生對譯有「我好害羞」一句可知。至於「被好」一語,是原句之中所沒有的,也許是楚國舌人的引申,指承受鄂君的禮遇,如此更與「蒙羞」形成了行內對。不過,楚譯本的後文既有「不訾詬恥」一句,已經是害羞之意,何必還架床疊屋、多此一舉呢?

我以為,古代「羞」、「饈」二字相通,「被」、「披」二字相通,因此「蒙羞被好」也可解釋為「蒙您讓我品味珍饈、披上華衣」。船員的工作餐是否珍饈,不得而知,但多半是他們平時不大有機會吃到的東西。至於身上的服飾,為了儀衛的外觀之美,當然要華麗。(更何況後來深受感動的鄂君還「舉繡被而覆之」?)因此我認為,「蒙羞被好」四字,原文意思縱使簡單質樸,但楚國舌人卻因應當下情況而將之變成了雙關語,可謂不動聲色中的大手筆。這是很多喜愛這首詩的朋友所未及注意的。

而楚譯本的末兩句,更顯然經過潤色乃至再創造,才成了千古絕唱。清人張玉穀評這兩句道:「收到冀彼鑒我之心,卻憑空以山木有枝,眼前共知景象,折出心藏之悅,未必能知,反筆咽住。曼聲婉調,直足使聽者神移。」(《古詩賞析》)「山有木兮木有枝」的意思,古越語版本中並不存在,可見是譯者依照詩六義之法作的起興,這樣才能烘托「心說君兮君不知」的情意。而這興中又帶有比,把自己比喻成樹杪的小枝,把鄂君比喻成一座大山,枝憑依於樹、樹憑依於山,山、木、枝層層遞進,把越女謙卑而仰慕的情愫極富張力地表現出來。張愛玲說:「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裡。但她的心裡是喜歡的,從塵埃裡開出花來。」不正是此意嗎?


電影《夜宴》中周迅演唱的〈越人歌〉

(古詩講略十五)

圖:作者提供、視覺中國

影片來源:孟利亚@YouTube

責編 | 張艷玲

編輯 | zeroch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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