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玉文
香樂思《野外香港》五月歲時記水碓:
駕車青山公路,駛過荃灣鄉村(指木棉下及白田壩)不遠,有山溪(指大曹石澗)在青山公路之下入海。山溪源於大帽山西南坡,近海稻田一段,溪床十分陡削,水力充足,可以推動八座水車,很值得探看。水車帶動一系列大木槌,彼起此落,砰嘭作響,徐徐把置於其下的香木舂成粉末,香氣四逸,這些香粉會用來製成供拜神用的香枝。遊舂粉坊最好在夏天大雨後,因為那時有足夠雨水推動水車。


文中「水車帶動一系列大木槌」的一套機械裝置,稱水碓。碓粵音「對」,水碓是舂臼裝入水車,是在宋朝時開始普及的自動化生產機械。水碓利用水力、杠杆和凸輪原理運作:水車葉片隨水流轉動。連接水車圓心的轉軸,上裝若干彼此錯開的撥板,撥板因轉軸運行持續間斷帶動撥杆,令舂臼有節奏地抬起與落下,把碓陷或搗臼之中的香木,打碎研磨成粉。

水碓模型(平地型)
許舒James Hayes在《滄海桑田話荃灣》引用康卓民醫生照片,說明是「1905-1951年間在荃灣曹公潭之水車碾磨香粉廠」(見下圖)。照片中有巨大水車,一系列大木槌便安在水車旁石棉瓦頂小屋內。

香氏山友希活在《香港漫遊》所繪水碓作坊(見下圖),為荃灣水碓補充不少重要細節:通往作坊的是石階,石階旁溪水被木槽引到水車頂瀉下。作坊用磚砌,有簷樑,設門窗,為防水車水濺濕,屋牆密鋪木板,表示坊主要長期使用,不再是用茅草所建臨時寮屋。作坊有大有小,表示舂臼數目有多有少。
希活描述荃灣水碓穀形勢:「小屋依山而建,每屋皆附一座水車,數近十二」,比香氏所記多了三分一,「皆忙碌舂打」。希活「給一點小費入內,在昏暗中見木槌臼落香木中,香塵四飄」。為防香粉飛走,房子密不透風或只設細窗一個,所以昏暗。希活指香木是「坊主們在水碓穀中就地種植,其地風光如畫」。荃灣水碓穀確實位置,由希活定位:在青山公路第九塊里程碑(M.S.9)附近行車橋,沿溪邊小路上行五分鐘,便見第一座水車。很多資料如上文許舒指曹公潭有水碓,對此在下並無異議,但希活從青山公路用五分鐘走到的不可能是曹公潭,只可走至大湧,見1945年美軍地圖,可知他們提及之水碓穀,位於曹公潭下游,用十字法定位後,原址即今荃景花園至荃威花園一帶。

水碓一詞最早見於西漢(前202年-9年)劉熙《釋名》。東漢(25年-220年)桓譚在《新論》述其進化經過:「宓羲之製杵臼,萬民以濟。及後人加功,因延力借身重以踐碓,而利十倍杵舂,又復設機關,用驢騾馬牛,及役水而舂,其利且百倍」。當中「役水而舂」便是水碓原形。唐白居易「雲碓無人水自舂」,自註「廬山中雲母多,故以水碓搗練,俗呼為雲碓」,雲母是廬山道士修煉用藥。水碓也舂其他物產,從陸游「雲碓旋舂菰米滑」可見。水碓會因所舂之物而被細分成香粉碓、瓷坭碓,當然還是稱為水碓的最多。香粉碓、瓷坭碓因為用於工業生產,舂臼與碓陷越多,利潤越大,大水車可連續安裝四至六個,是為連機碓,見下圖。

饒玖才(2001)稱,在曹公潭、三疊潭(荃灣老圍)、下城門河、大埔滘、白橋仔(大埔摩螺潭)、香港仔以及大嶼山幾處,都有這種水力作坊。其中下城門河一區至今仍以香粉寮為地名。香粉手工業產量多,但經濟價值低,其興盛期為1842至1956年。香粉手工業之式微,源於港府為穩定食水供應,自1920年起,把一條又一條溪澗水源引入水塘,至1956年為城門水塘引水,位於荃灣大涌的全港最後一個水碓谷,亦因流水量不足被廢。
在香港,水碓最早並不裝在香粉寮舂香木成香粉,而是裝在碗寮舂高嶺土和瓷石成瓷土。早在明代(1368-1644年)從江西吉安南遷大埔泮涌的文、謝兩族,在大埔河河谷經營碗寮,利用大帽山東北餘脈一小山澗,以水碓為舂打瓷土動力。江西陶瓷除以景德鎮聞名外,吉州窯極盛於南宋,是中國名窯遺址之一,吉州便是吉安之古稱。博文〈家鄉的香粉碓〉作者紅炭 (2012年8月2日) ,很可能與文族是同鄉,所指家鄉便是吉安,他說「家鄉的香粉碓較為大型,共有十幾座碓」。復界後梅州長樂(五華)馬氏收購文氏窯場,擴大生產,全盛期有十六部水碓,一直運作至1932年。香港水碓最密集最持久作工之處,即在此處。

參考《大埔碗窯遺址保育及發展可行性研究》〈核心遺蹟地點〉擬出水碓作坊可能位置。十三所作坊共十六水碓(連機碓)表示其中三所作坊放置兩部連機碓。原來流經作坊之水流已改道。木製水碓及作坊被山洪沖毀,碓臼積滿泥沙,瓷土礦洞崩塌,但瓷土岩礦洞口仍在。碓臼被發掘及點算後填埋,今與礦洞口同被草木履蓋,上山去找是找不到的。
圖:作者提供
責編 | 張艷玲
編輯 | zeroch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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