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訊】潮汕濱海,靠海吃海,上焉者為海商,下焉者為海盜;為海商者,駕起紅頭船,北上上海天津,南下香港南洋,而以香港南洋為盛;所以,上海潮州餐館不甚興,而南洋新加坡則是:「買醉相邀上酒樓,唐人不與老番侔。開廳點菜須庖宰,半是潮州半廣 州。」相對而言,省城廣州,反不是潮汕人的「菜」——晚清民國有關潮汕人的活動記錄不多,有關潮州菜館的報道則更少。
據陳國賢《獨具一格的潮汕風味》所述,潮菜名廚朱彪初聲名大著,是在1957年到華僑大廈主理潮州菜之後,令潮籍人士,賓至如歸,享譽海內外;因為周總理的青睞,還曾應邀北上,充任「御廚」有時。但他們兄弟初來廣州時,只是在惠福東路大佛寺街口開設「朱明記」大排檔,主營的也只是潮州魚品粉麵、煲仔飯,筵席則不過兼營包辦。之所以只有這種小格局,是由於那時廣州還沒有專門的像樣的潮州菜館,關鍵是潮人聚集不夠,沒有像樣的市場環境。除朱氏兄弟的朱明記外,另一家位於一德東 路叫「僑合」的小店,認真經營地道潮州小食如煎蠔烙、炒粿條、沙茶牛肉等,也有聲名。除此之外,即便像上海太平洋西菜社那樣,聘請潮汕名廚主理新增的潮州菜的情形,也並不多見。其中較有名的,在民國時期,首推沙面勝利大廈,因為經理是潮州人,故有特聘潮州名廚精製潮州菜式和美點,頗能為潮菜開道。
再後來,新的南園酒家1963年在海珠區開業,1964年聘得潮州大廚李樹龍,也開始供應潮州風味菜式,但李先生此前售藝於潮汕福建一帶,不諳廣州市場,影響終究有限。

網上搜檢到汕頭的飲食文化名家張新民先生發表在《汕頭特區晚報》上的一篇〈潮菜廚師競風流〉的文章,認為潮州菜「始於潮州,興於汕頭」,並提供了一份「汕頭開埠百年潮菜廚師歷代表」,說第一代潮菜廚師活動時間是在20至40年代,「第三代大師」活動時間是50年代至70年代,代表人物有朱彪初等十一人。如此,則與外埠的觀察,基本一致。同時,也說明市場對於飲食業的發展的重要性,尤其是聲名外傳的重要性。
真正的潮菜潮做,那得要等到改革開放,尤其是有高速公路之後。因為潮州菜以海鮮為主,有些品種的海鮮還是潮汕特有,有的則他處的海產商並不供應,所以你現在去地道點的潮州菜館,無不標榜海鮮新鮮運到——大酒店有自己的運輸渠道,小餐館也會聯繫固定一輛早班大巴,以確保及時運抵。再者,也只有改革開放,廣東經濟發展,廣州餐飲市場發展,產生足夠的食客群體,才是地道潮菜的有效保障。潮州菜的新發展令萬眾矚目,以至於治上海史的文化大家唐振常先生在其《饔飧集》就曾為潮州菜抱屈:「八大菜系中無潮州菜,大約以為潮州菜可入粵菜一系。此又不然,通行粵菜不能包括潮州菜的特點,凡食客皆知,試看香港市上,潮州菜館林立,何以不標粵菜館而皆樹潮州菜之名?」

現在廣州的潮菜館,最富標誌性的特色名菜之一是鹵鵝,尤其是鵝頭,而粵菜則是燒鵝。推而廣之,潮菜多滷味而少燒臘,粵菜則多燒臘而少滷味,從這個角度講,潮菜、粵菜的區別還是蠻大的。潮汕人的鹵水特別是鹵鵝傳統還是很深遠的。比如,潮汕人逢年過節祭祖拜神,多用鹵鵝,廣府則用雞,前已有述。雞頭如砒霜,廣府人多不吃,燒鵝頭也緊致乏味,而鹵鵝頭則是潮菜尚味。這潮汕鹵鵝啊,可不像廣州燒鵝用的小型黑鬃鵝,而是用澄海種重達二三十斤、有「世界鵝王」美譽的獅頭鵝,頭大得很,一個鵝頭連脖子可切成一大盤,鹵熟的鵝頭是又爛又入味,老年人都能吃得津津有味,其呈獅頭狀的肥美的額頰肉瘤,更有特別的脂香。因此,鵝頭是越大越好,從前這種大鵝頭往往取自養了三四年的種公鵝,現在市場需要,就有專門飼養兩三年的公鵝,這種上等的大鵝頭,售價動輒八百元、一千元。
當然,「味出潮州」的味,不僅是鵝之味,更是鹵之味。潮州鹵水,高湯為底,配以二十餘種香料,其中不乏名貴者;還有被稱為潮州薑的南薑和引自東南亞的香茅等獨門配方。潮州鹵水,常被視為潮味祕籍,外人是難以學精鹵水調製的。近年來,潮籍美食達人蔡昊倡導用英格蘭出產的單一麥芽威士忌,如三十年的格蘭傑(GLENMORANGIE)來配鹵獅頭鵝頭,那當然是人間美味,鵝的骨香、酒的果香和調料的辛香配合得天衣無縫,讓人回味無窮。但這種高年份的酒已經是天價,鹵出來的鵝頭更是「此鵝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嚐」。一「頭」得道,「肝腸」升天。在鹵水鵝頭的帶動下,潮州鹵水鵝腸、鵝肝,也成了席上之珍;整得好的鵝肝,還可叫板法國鵝肝呢!鮑汁鵝掌或者遼參鵝掌,那更是經典名菜了;饒平的鵝血湯,配以豆芽、酸菜、蔥頭,極其嫩滑可口。

從鹵鵝我們已可看出,潮州菜與粵菜在調料上的重要分野是,粵菜以醬油為主,而且對粵菜特色的形成影響深遠,如清人胡子晉《廣州竹枝詞》所詠:「佛山風趣即村鄉,三品樓頭鴿肉香。 聽說柱侯傳祕訣,半緣豉味獨甘芳。」海天、致美齋先進百年老店至今青春煥發,尤其是海天醬油等調味品,所佔市場份額仍為全國之最。而潮菜則基本不用醬油,而以鹵水和點醬為主;粵菜的配料多是複合着用,潮菜則是分開的,品種繁多,一席之上,小碟無數:魚露、紅豉油、橘油、梅糕醬、沙茶醬、鹹檸檬、鹹 酸梅、南薑末、蒜(蔥)頭朥、韭菜鹽水、三滲醬、普寧豆醬、薑米陳醋等眾彩紛呈;如果要上粥,還要輔以雜鹹、菜脯、橄欖菜等。尤其是魚露,為潮菜所不可或缺,乃是用鮮江魚鹵鹽漚爛,再經過蒸煮提煉而成,味極鮮,是醬油或豉油的標準替代品;其因魚腥味,外人頗難適應。下南洋下出來的沙茶醬,用以烹製潮菜特有的沙茶牛肉、串燒等,別具風味。
孔夫子說不得其醬不食,潮菜是不得其佐料不食。一道最普通的牛肉丸湯,除了碗裏已撒的魚露、胡椒粉、豬油炸蒜泥 (蓉)、冬菜、小磨香油、芹菜碎或生菜葉,還外加一小碟沙茶醬,供蘸牛肉丸之用。即使潮粵同食的白切雞,佐料也大異其趣;潮菜通常要配上香油、豆醬、魚露、橘油,以及在盤正中撒一把生芫荽。其他各樣大菜上席時,必有不同佐料相配,如生炊龍蝦必配橘油,生炊蟹必配薑末醋,乾燒雁鵝必配梅膏芥末,清燉白鱔、清燉水魚必配紅豉油,醬碟繁多,蔚為大觀。令人眼花繚亂的同時,舌尖繚亂。

潮州菜,在把一隻普通的鵝頭整出高大上的至味來,還能把粵菜中並非上佳的響螺整成上味。響螺乃東南沿海所常見,在粵菜中卻從來沒有好到哪兒去;從前的清人竹枝詞說:「響螺脆不 及蠔鮮,最好嘉魚二月天。冬至魚生夏至狗,一年佳味幾登筵。」是連蠔都比不上的。但在今天的潮州菜中,變成了「燕翅鮑參肚」之的頂級食材,在一些高級餐廳,一片堂焯響螺可能售價高達一千元左右,堪稱奢華食物的新貴。
作者曾去潮州採訪調研,在千禧投資公司蔡偉群先生的一次午宴上,許永強師傅當堂示範,一隻大響螺,切出十來片,焯出來,視熟如生,吃起來,鮮美脆嫩、爽口多汁,真是至味;一片一千,不虛食也。吃響螺,還有一點講究,那就是如最早征服羊城的潮菜大師朱彪初在《潮州菜譜》中所謂:「螺尾最香,一定要擺上。如食客見無螺尾,食後就不付錢,這是潮州人的規矩。」白焯之外,還有一種火腿燒螺的吃法,是將響螺連殼在炭火上活燒,目的是讓響螺吐盡黏液、去除異味,稱為洗螺。然後才灌入火腿末、上湯、香料等,直烤至醬汁收乾,才將收縮離殼的螺肉取出,切片擺盤。燒得好的響螺,吃起來就像溏心乾鮑,餘香滿口。這炭燒響螺更難做,市面上幾近失傳,蔡瀾當年到汕頭,還是通過張新民才請得美食大師林自然出來演示了一番。

據張新民先生介紹,燒螺的大體做法是,先將帶殼的響螺架放在紅泥風爐上用炭火烤,其間先用箸尖刺一下螺鼻,使其噴出黏液後洗淨,接着往螺口倒入用火腿末、川椒、肥肉、生薑、青蔥、黃酒、上湯、醬油等調成的燒汁,略為醃製燒開後倒掉,以洗掉響螺之腥。然後正式燒烤,先武火後文火,直至再放的燒汁被螺肉吸乾為止,歷時約四十分鐘。最後脫殼去腸切片裝盤。與白焯螺片大異其趣。
說是這麼說,這種明爐響螺,要燒得既脆且香,火候非常難掌握,簡直無法教、無法傳,人謂「褲頭方」。其實,因為響螺唯潮汕所產為佳,向來是潮州名菜,當年朱彪初在廣州華廈、李樹龍在廣州南園,都標為招牌名菜,格於當時潮菜聲名未達,故如今仿如新起;這也恰恰說明了潮菜今日至尊的江湖地位。
人所不知的是,炒響螺,在民國30年代的上海,就已是聞名遐邇的潮菜招牌;中華書局1934年出版的沈伯經、陳懷圃版《上海市指南》就將其與炒龍蝦、炒青蟹並列為三大招牌潮菜。
《嶺南飲食文化》
作者:周松芳
出版社:開明書店
出版時間:2020年9月
(點擊書封,了解詳情)
本文節選並改編自《嶺南飲食文化》,獲開明書店授權轉載。
圖:視覺中國
責編 | 張艷玲
編輯 | Esther 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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