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訊】1915年2月的一天,美國駐華大使芮恩施應邀參加一次午宴,聚會地點似乎有點特殊:清代農事試驗場舊地。邀請者張謇時任民國農工商總長,美國人是他治理淮河新的希望。芮恩施對張謇印象頗佳,知道這位名士「有關國事的言論對國家具有決定性的作用」,雖不免持有一些舊看法,卻能「專心致志地從事完全現代化的事業」。張氏開放之姿和雄心勃勃的計劃給這位美國人留下深刻印象,讓他不禁感到,中國的確已經產生出一種新的精神,眼前的情景和過去那些暮氣沉沉的清廷官員相比,實在難以想像。

張謇
民國開始的前幾年,張謇從南通來到首都權力中心,奔波於廟堂和民間多年的實業家和許多樂觀的人一樣,覺得政治可為的時代已到。不過他很快發現,那僅是曇花一現的錯覺。
1903年,張謇第一次踏足東瀛。《朝日新聞》畫師山內愚仙在他抵達不久,迅速為其繪製一幅鉛筆速寫畫。日本各界對這位中國訪客抱有濃厚興趣,政界、教育和實業精英紛紛與之會面,其中包括日本樞密顧問官田中不二麿、大阪府書記山田新一郎、著名漢學家內藤湖南以及朝日新聞社兩位社長。他們知道張謇的份量,後者為考察日本第五次國內勸業博覽會而來,但正如《朝日新聞》所言,他並非以視察為名的走馬觀花之輩,其身份也不僅是一位實業家。

「日人治國若治圃」。南至九州長崎,北至北海道,七十多天的異國見聞令張謇印象深刻,心情複雜。此前他從未到過日本,卻在外交上間接交手幾次。此番直面明治維新之後突飛猛進的對手,不可謂不刺激。途經下關,《馬關條約》墨跡猶在。春帆樓前,八年前的國家恥辱撲面而來,讓年過五十的張謇想起「遺恨長留乙未年」。1895年(農曆乙未年)4月30日,張謇在南通悲憤地寫下:「合約十款,幾罄中國製膏血」。似乎為了凝固這個歷史時刻,他把剛剛目睹的《馬關條約》條款全部抄錄於當天日記之中。甲午之戰改變了無數中國人命運,也將一些人推至歷史舞台的聚光燈下,其中無疑包括張謇。那一年他還沒有想過未來要做一個實業家。就在開戰之前,他剛剛高中恩科狀元。

1894年的考試比前幾次來得更加辛苦,時逢官方整頓考場,不再允許水夫代背考筐,弄得大小知識精英個個苦不堪言。那段時間帝都天氣異常,除了烈日便是傾盆大雨,一次考完大雨如注,平地水深過尺,泥濘中張謇深一腳淺一腳地狼狽回到住處,發現全身已被淋透。這是他第五次進京趕考,此番北上本為履行孝道,七十六歲的父親張彭年身體不佳,急於在有生之年目睹兒子光宗耀祖,這個海門普通家庭依靠他多年亦農亦商的操勞才得以維持,而他對這個兒子特別寄予厚望。1894年並非常規科舉會試之年,但因慈禧六十大壽特開「恩科」。當年正月,三哥張詧從江西來信通報了這個資訊,張彭年懇求張謇再次赴京,面對父親「兒年未老」,可再試一回的懇求,「余不敢違」,張謇在《嗇翁自訂年譜》中說。他無法拒絕,卻遲遲不肯出發,多次失利讓張謇把過程艱苦、結果難料的考場視為畏途。

這次硬着頭皮的考試之旅卻獲得巨大回報,四十一歲的張謇在京一舉摘得頭名,高中恩科狀元。多年考場奮鬥終於修成正果。按照慣例,順天府官員在紫禁城外為新狀元舉行了隆重儀式,張謇獲得傳統讀書人的最高榮譽。人到中年的張謇此時卻忽然意興闌珊,心生疲倦。「棲門海鳥,本無鐘鼓之心;伏櫪轅駒,久倦風塵之想。」日記中他這樣寫道。張謇從1873年9月開始寫日記,成為其人生的一條重要線索。想到去世的母親和危機四伏的國家,新科狀元悲從中來,竟對着一個看望他的朋友放聲大哭。父親的病情不斷惡化,張謇卻很難立即返鄉,帝師翁同龢此時更需要他,翁是張真正的貴人,正是他多年支持和欣賞,張才最終走到科舉巔峰。
張謇已經為科舉奮鬥了二十六年,他的考場之路開局順利,十六歲即中秀才,不料此後命運多舛。首先給他重大打擊的是一場冒籍風波。由於張家屬於「冷籍」(三代無人入學為生員),沒有直接報考資格。張謇在父親安排下「冒籍」如皋另一張姓家族,以「張育才」之名參加縣學考試,結果證明這次冒險後果嚴重。考中之後張家屢遭對方訛詐,為保住功名只得忍氣吞聲,為此負債纍纍。1872年的一個雨夜,在如皋因此面臨牢獄之災的張謇,提着燈籠在狂風大雨中一路逃跑,十九歲的年輕人在這個夜晚過早感受了人生絕境。此事經通州知府孫雲錦協調最終平息,但數年提心吊膽讓張謇目睹人性黑暗的一面,二十四年後他寫下《歸籍記》,回憶自己當年「忿火中燒」,差點想用「利刃砍仇人頭」,只是想起父母健在才忍下這口氣。冒籍風波的陰影此後很長時間揮之不去,似乎也從此帶走了考場好運。

此後,張謇五次去省城江寧參加鄉試均告失敗。他只好一邊充當幕僚謀生,一邊繼續準備科考。然而考場失意的張謇,卻因1876年加入淮軍名將吳長慶幕府,意外打開了自己的新政治生涯。
1882年,朝鮮爆發士兵嘩變,清國以傳統宗主國名義派吳長慶率兵赴朝,和出兵仁川的日本暗自較量。張謇作為幕僚來到漢城,二十九歲的他第一次站在如此重大的歷史舞台上,很快嶄露頭角。吳長慶帳下另一位年輕人同樣抓住了這次機會,此人正是比張謇小六歲的袁世凱。1881年,二十二歲的袁世凱因家道中落,帶上幾十名同鄉男子投奔駐守登州的世交吳長慶。袁世凱文化修養有限,被指派為師的張謇發現此人辦事幹練,政治上頗有抱負,只是苦於沒有機會。1882年的東亞糾紛意外給袁、張二人送來機遇,兩人文韜武略,運籌帷幄,很快助吳長慶平定亂局,也把各自送至更大的政治舞台。張謇所擬對朝策略得以進入北京高層視野,正是從這時起翁同龢注意到他的存在,並對這位未曾謀面的年輕人欣賞有加,兩人的關係發展得非同一般。

張謇的命運在1884年吳長慶病故後陡生轉折,聲名鵲起的他此時機會不少,遞來橄欖枝的要人甚至包括張之洞和李鴻章,但張對投靠大臣繼續充當幕僚失去興趣,希望以正規功名獲得政治身份。「名不正則言不順」,這本是儒家經典理念之一。翁同龢則在北京焦急地等待,希望張謇在考場上開花結果,成為一名留在北京的正式官員,以助自己一臂之力。可惜事與願違,造化弄人,先後四次北京會試,張謇均名落孫山,鎩羽而歸,直到1894年這次恩科的意外出現。
《求變者:回首與重訪》
作者:李禮
出版社:香港中華
出版時間:2020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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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節選並改編自《求變者:回首與重訪》,獲香港中華授權轉載。
圖:香港中華、視覺中國
責編 | 張艷玲
編輯 | zeroch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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