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樂然

經歷近一年的COVID-19全球大流行，如今已到年底，卻仍未見有任何舒緩跡象。就在此際，不少國家皆舉辦各種文化活動，而主題不約而同都是寄望迎接疫情過後的日子，鼓勵國民同心抗疫。

在韓國，剛於11月底在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舉辦的「歲寒‧平安」特別展覽揭幕，展示出該國國寶180號阮堂《歲寒圖》和《平安監司饗宴圖》。展覽希望透過展示《歲寒圖》作者金正喜（號秋史、阮堂、禮堂）被貶官所經歷的寒苦，對比今日眾人於生活中所遭受的痛苦，期望大家於未來可像《平安監司饗宴圖》中的情況──寄盼及迎接春天過後的平安幸福。

「歲寒‧平安」展覽海報  圖：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網頁

其實「歲寒」這個概念於文學藝術中並不少見，為何韓國人會視這樣的圖畫為文化瑰寶？《歲寒圖》正式名稱為《阮堂寒歲圖》，作者是金正喜。金正喜是18世紀末至19世紀初一位具代表性的朝鮮士大夫，他早年深受朴齊家等北學派主張者的思想影響，認為應該像洪大容、朴趾源及朴齊家等曾到訪中國廣交好友的朝鮮文人，到中國結下各種良緣。「四海結知己」是不少18世紀朝鮮知識人的共同心願，也是金正喜的心願。1809年，金正喜二十四歲，他終於得償所願，初抵北京，並有機會與當地文人結交，包括朱鶴年、曹江、徐松、翁方綱、阮元等。由於金正喜的前輩如朴齊家、柳得恭等，一直與北京有緊密的人際網絡接觸，這使得年輕的金正喜獲得大批中國士人接待，令他對中國留下深刻與不捨的印象。

金正喜  圖：資料圖

然而，金正喜東歸以後，因安東金氏與豐壤趙氏之間的勢道之爭，他一直要面對多宗獄案。到了1840 年，金正喜的政治與文化好友趙寅永被安東金氏打擊，金正喜亦受到連累，被流放至濟州島。流放濟州島是金正喜人生中最困苦的階段，幸好他還有學生遠赴島上探望，使他稍感安慰，其中一位就是許鍊。許鍊曾經畫過一幅《阮堂先生海天一笠像》，以蘇東坡流放海南島的經歷，來比照金正喜流放濟州島的遭遇。

趙寅永  圖：Wikimedia Commons

《阮堂先生海天一笠像》  圖：資料圖

許鍊贈畫予金正喜，金正喜固然喜不自勝，但令他更加感動的是另一位學生──漢語譯官李尚迪，他從中國給金正喜帶來書籍。流放中的金正喜，根本無法買書，而李尚迪則因職務之便，可購入各類中國書，李尚迪每次探訪金正喜，都會帶去一些中國書，如桂馥的《晚學集》、惲敬的《大雲山房文稿》、魏源與賀長齡合編的《皇朝經世文編》。金正喜投桃報李，決定畫一張《歲寒圖》送予李尚迪。然而師生之間的禮物，何以值得學界如此重視？

《阮堂歲寒圖》 圖：Wikimedia Commons

金正喜有感於李尚迪不嫌他落魄，慨然伸出援手，遂引太史公之言，認為人都會以權利去衡量各種事物，而李尚迪卻不着眼於權利，也不計較回報，殊為難得。他又引《論語•子罕》中孔子的話，「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指君子在歷經亂世與逆境之後，仍能不變其節，實值得欽佩。《歲寒圖》是書畫結合的作品，構圖有特別的意思：兩株松樹，右邊的老松樹向左邊年輕、筆直、茂盛的松樹傾斜，呈現依靠的樣子。老松樹有分叉分枝，一邊直接向天，一邊則有新葉在生長。松樹後面是一間小屋，屋有一扇月門。遠方兩株柏樹，則是枝繁葉茂。在中國文化中，松樹有壯志未酬的視覺表現傳統，而金正喜正以松樹比喻自己的困境。但與其他《歲寒圖》不同的是，金正喜比喻自己為垂老的松樹，身旁有一株年輕茂盛的松樹支撐着，這象徵他在李尚迪的支持中活下去，而且不僅僅是被支撐着，更使他有機會如新葉般生長。

《歲寒圖》並不單純是金正喜的情感表述，值得留意的是，金正喜在面對困難的時候，仍然保有堅貞的心，得到旁人支持，並寄望辛苦過後得其安逸。而令金正喜感受更深的是李尚迪利用其譯官職務之便，邀請他的中國友人前來參與鑑賞《歲寒圖》的雅聚，並對《歲寒圖》抒發意見。曾見過金正喜的吳贊，在他的題贊中說：「林木似名節，松柏有本性。君子窮益堅，不容復何病。榮枯亦偶然，豈與凡卉競。時遘霜雪嚴，氣得天氣正。傳習後凋心，希賢以希聖。」由此可見，通過《歲寒圖》，李尚迪結合不同中國士人對金正喜表達支持與鼓勵，並把雅集的情況加以整理後帶回朝鮮，金正喜對此深受鼓舞。雖然金正喜未必能在李尚迪身上得到任何改善仕途的機會，卻讓他在最消沉失意之時，得到一絲希望。

金正喜的書畫  圖：Wikimedia Commons

在這次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的展覽中，有以下這段介紹：「人生的苦樂，在觸手可及之處，一直與我們同在。寒後有暖，悲後有喜，辛苦後有安逸，恨後也會有愛。……歲寒是在嚴寒中仍堅貞不變的松柏的心，是戰勝困難時刻的一縷希望……先人是以不變的希望克服困難時刻的，而我們的困難時期也即將過去，春天般的幸福會再次到來。無論古今，人生皆是如此。」雖然今天我們或許正經歷嚴寒，但正如《歲寒圖》的描述，困難時堅守希望，困難始終會過去，平安定必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