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玉文

我讀初中時，父親有一晚在山中帶了一隻大小像貓的動物回家。牠樣子似果子貍，但黑斑似眼罩，不在鼻心兩邊。我當時不知道牠叫甚麼，但與牠眼神接觸後印象深刻，一生難忘。

我跟很多香港人一樣在長大後讀動物圖鑑才知有種原生動物叫鼬獾（ferret-badger），便是當年所見。冬天毛皮豐厚漂亮，夏天稀疏凌亂；受驚嚇時肛門腺會噴出臭味；足跡前腳爪痕長於後腳，僅次於穿山甲。

圖：VCG

多年前逗父親口述當日邂逅經過，他說當時在一條狹窄澗谷中游，一群數十至百小獸，由上游沿右邊岩壁邊緣向下急走，就在父親身旁，一隻又一隻走過，其中一隻被撞跌落水潭，遂撈起帶回，放籠中，置魚屋內。父親的口述史可信嗎？鼬獾全身無損，上述過程似能配合，但是，大部份資料指牠是獨行動物，哪會成群出現？成群出現，也不可能上百隻那麼誇張，這裡又不是非洲。

近日看Youtube，有人追蹤一隻在排水溝落葉堆中覓食的鼬獾，發現有人後，並不驚慌潛逃，而是爬上水泥徑繼續前行，一路入鏡，直到對面有路人以「牠不怕人啊」來搭訕，拍攝者停下來答話，牠也停下來，邊聽人談話，邊在林下落葉堆中覓食，直到路人問肉好吃嗎，牠才鑽入林中。

影片：YouTube

另一則是鼬獾到花園挖地、毀花、大便後，被餌誘困籠中，園主教訓牠，鼬獾抬頭一臉無辜，之後乖乖伏下來；

影片：YouTube

一則大叔自拍在家跟所救鼬獾玩耍，鼬獾搶了一隻手套，大叔奪回，鼬獾口咬不放，大叔把手套連鼬獾提起，想鼬獾放口，鼬獾高速旋轉數十圈，轉完左轉右，逗得大叔哈哈笑，最後認輸放手，牠奪手套竄去，蹦蹦跳一圈慶祝。（點擊這裡看影片）

因此相信，鼬獾天性好奇。我父親是前所未有在黑夜時分闖入牠們地盤的大型哺乳類，故意繞道來八卦八卦？或者是純屬路過？

圖：VCG

台灣獸醫祁偉廉（2008）及農委會林業試驗所野生動物研究室陳一銘（2019）介紹更多鼬獾生活細節：鼬獾喜歡天黑在有遮蔽的環境中活動，也喜歡沿溪澗邊、乾涸溪床、山徑、引水溝行走。在溪澗出現，很可能是找田螺吃，鼬獾因此在某些地方稱「田螺狗」。但田螺蝸牛只是副食，牠們食物中八成是蚯蚓和雞母蟲。鼬獾會像野豬將敏感長鼻在鬆土拱進拱出，匍匐前行，嗅出便挖土，用尖尖的吻端拉出蚯蚓來吃。

為了適應此一食性，鼬獾犧牲了一般食肉目比較靈巧的身段，跑、跳、攀的功夫稍遜於其他食肉目動物，連犬齒都不利，卻由於蚯蚓大量供應，使之佔生存優勢，成為台灣最普遍的野生食肉目動物，每年死於車禍、犬咬、被困民宅的，數量都不少。

圖：VCG

牠們覓食至天亮前才回洞穴睡覺。洞穴多在堆積小岩石處利用天然縫隙建構曲折地道，少挖掘部分，也有利用樹根，甚至與穿山甲同用一洞穴者。一隻鼬獾有很多個日棲巢穴，而且經常更換，不同的個體會在不同時間利用相同巢穴，偶爾也有同穴棲息的情形。雄獸活動範圍十至十三公頃、雌獸約三至四公頃，活動範圍常常是三四隻以上互有重疊。

圖：VCG

陳一銘感覺，鼬獾似乎具有某種鬆散的社群結構，但並不像歐洲獾那樣，群居於一複雜的大巢穴系統中。比起領域性較強的獨居動物，混居使鼬獾族群數量增大。在下認為，2013年台灣狂犬病爆發，防檢局檢驗了9941隻野生動物，有820例感染，其中810例為鼬獾；8例果子狸、1例錢鼠，如果牠們像果子狸及錢鼠那樣獨居，感染便不會佔壓倒性比例。

讀了這些資料，我開始肯定鼬獾有群居習性，相信父親全部的話。既然群居，生成一位領袖，帶領族群出游，似乎是有可能進化出來之事。父親所遇鼬獾群，很可能同棲於附近一個大型鼬獾窩，領袖發施號令後，成員不理危險勇往直前。至於數目是否真有上百隻，我質疑再三，父親最後落實為三十隻，一定少不了，這數字陳一銘聽到，應該會吃一驚。

圖：VCG

至於台灣鼬獾社群結構未進化至香港這般緊密，因為台灣地多森林大，香港地少鼬獾多，必須社群化才能保持族群的優勢？社群化能減低鼬獾單獨活動時被天敵如豹貓或貓頭鷹捕食之風險？可捕得更多蚯蚓？分享豐饒食物供應地？增強擇偶交配機會？分擔照顧幼兒負擔？當然，如果香港鼬獾染上狂犬病，在社群中傳播的速度範圍，一定也更厲害。

我與鼬獾的眼神接觸，發生在第二朝早。我趁父親外出撈水螆，打開魚屋門，去看鼬獾。通常被捕野獸被關一晚，再見人類，不是猛撲，便是蜷縮一角。這隻鼬獾，卻鎮靜自若，企立，用澄明眼睛直望我良久，我便像被催眠一樣，把鐵籠的門打開，鼬獾慢條斯理走出籠，跨過魚屋門，回到深山。我沒有當年被教訓一頓的記憶，我的弟弟卻說有。

圖：VCG

最近一次見鼬獾是在台北市木柵動物園，獸籠比許多港人家居大，佈置如山林，遊人隔很遠，要努力觀察，才可窺見動物。那是午後，空曠地面放一盆食物，一隻鼬獾從籠頂岩穴爬下來取食一兩口，又爬回籠頂洞穴中隱沒，似乎是為圓我願才勉力走出來的。我感激不盡，也在想，牠最不適應的，不是進食時間、食物種類和覓食方法，而是沒有一班共同進退的伙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