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訊】移交香山飯店之後,貝聿銘搬到香港,他即將在這裡為維多利亞港的天際線增添一座塔樓——中國銀行香港分行。這又是一項他無法拒絕的項目,無論是出於建築上的挑戰,還是情感上的衡量。

香港和貝聿銘本人一樣,是新與舊、東方和西方的結合體,也是地理和文化上連通中國的大門。貝聿銘每次來都如魚得水,對他來說,香港是會朋友、做西裝、品佳餚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在這裡的一段早年生活經歷:1918年,貝聿銘一歲,父親貝祖詒帶妻子和兩個孩子從軍閥割據的廣州到香港,創立中國銀行香港分行,直到1927年去上海。

一直到1948年,貝祖詒都是中國銀行的總經理,直到銀行被收歸國有。於是貝家遷到美國,他們以為與中銀的淵源也就到此為止了。沒想到1980年,中國銀行的新任總經理到紐約拜訪貝祖詒,請求讓貝聿銘出山為中國銀行香港分行建一座新樓。貝聿銘回憶:

這是非常中國式的禮儀。我父親當時已重病纏身,他們曾邀請他回國擔任終身董事,他告訴他們:「非常感謝各位的邀請,如果早幾年,我可能會同意,但現在不行了。」不久之後他便去世了。他告訴我,設計中銀大廈與否完全在我,他們應該問我,中銀果真這樣做了,我也欣然同意了。巧的是,我父親曾經在20世紀20年代開始了舊香港中國銀行大廈的建造。

貝祖貽夫婦  圖:資料圖片

「這也是貝聿銘給自己的作品添加一幢與眾不同的摩天大樓的機會。」1983年加入貝聿銘事務所的司徒佐說。他是香港人,順理成章加入了中銀項目組。在他眼中,香港中銀無疑是一個好項目——「貝先生曾經說過,甚麼是好項目?好的業主,好的地點,好的項目……香港中銀地點不錯,在中環,可以做到最高,又有中國銀行這個好業主,這才能塑造作品出來。」  司徒佐說,儘管貝聿銘事務所在建造塔樓方面很出名,但大多數塔樓都是他的合伙人來負責,是為了維持生計所必需的,而不是作品,更別說1972年事務所還因波士頓漢考克大廈的玻璃掉落事件遭遇了近乎毀滅性的打擊。

當時的香港中環,已經擠滿了密密麻麻的四五十層高的摩天大樓。其中的明星,是正在建造中的英國滙豐銀行大廈。這座由諾曼•福斯特(Norman Foster)設計的高技術大樓由讓人目眩的托臂和管道組成,是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也是最昂貴的建築物之一。新的中國銀行香港分行與滙豐銀行毗鄰,而隨着1997年香港即將回歸中國,這座新大廈所擔負的使命不言而喻,它必須使作為殖民統治標誌的滙豐銀行相形見絀。

匯豐銀行大廈  圖:Wikimedia Commons

貝聿銘聞到了空氣中這股摩拳擦掌的火藥味。但對他來說,只有1.3億美元的預算,與滙豐大廈的10億美元不可同日而語。中銀的這塊地皮也並不理想,面積小,環境荒涼,四周還環繞着高架橋。貝聿銘提出的解決方案之一是和政府換地,拿原定場地的一角換一角,整個場地由此變成了平行四邊形,還可以坐享維多利亞港的景致。第二招,是要求在地勢較高的一側修一條新路,這樣從周圍的街道便可以進入中銀大廈。換地和修路改善了選址,是關鍵的第一步。這麼一來,貝聿銘才信心十足地給出了承諾:「香港是世界的十字路口,我有技術也有辦法建築一幢現代派大樓。」

比滙豐銀行更顯眼的最直接辦法,是建得比它更高。對於中銀大廈來說,這是可能的。司徒佐說,此前香港機場在九龍,限制了飛行路線上這批大樓的高度。恰好在中銀開始建造時機場啟動搬遷,中銀基本上是搬遷後的第一幢樓,高度可以超過此前的建築。還有一個條件是採用了一種新的結構體系,使得用鋼量大大減少,也保證了在預算範圍內實現更創新的造型。後來的疊加四面體造型,是貝聿銘有一次在卡托納的度假屋中度週末時想出來的。他隨手擺弄着四個三角形的小棍,這些棍子一頭有逐漸變細的斜角,把四個摞在一起,每一根向上滑動,直到頂端只剩下一根,形成金字塔般的頂點。這就成了設計的雛形。

建造中的中銀大廈  圖:Wikimedia Commons

貝聿銘把圖紙和模型給結構工程師萊斯利•羅伯森看,羅伯森從中發現了一種新概念的萌芽,有可能用縱向空間框架取代令傳統建築不堪重負的橫向拉結型柱組合。他和貝聿銘合作設計了一個創新性的超級合成桁架,每隔13層,用預製件把大樓進行橫向和斜向加固,那些交叉支架將所有的承重都轉移到四個巨大的角柱上,建築內部無須支柱,整個結構框架也顯得既輕盈又堅固,就像一個四角凳。司徒佐說,它摒棄了傳統的空間焊接,選用混凝土來固定。混凝土就像一大滴膠水,把所有分散的部分黏在一起,而這些部分之間並不用互相連接。這樣的體系效率很高,結構鋼筋只用到了傳統體系的65%。貝聿銘把每隔13層樓對塔樓進行加固的斜構件和橫向桁架用紅筆圈出,他認為,這樣彰顯出結構,在美學上能讓大樓顯得舒適。但是,如此一來,大樓正面就出現了眾多巨型「X」,在中國,疊加起來的「X」有不吉利的象徵,往往意味着錯誤或遭殃。中國銀行給貝聿銘發來電報,對此表示擔憂。

「X」形的相關爭論涉及博大精深的風水問題。這在傳統中國彷彿建築的宇宙法則,規定城鎮、建築、牆壁、傢俱的位置如何才能與穿行於天地之間的縹緲力量保持諧調。這一學說在香港尤為盛行,貝聿銘也很難避開。事實上,這成為香港中銀面臨的最大問題。貝聿銘曾公開否認他相信風水。「我怎麼能相信那些東西?儘管如此,風水是我所受教育的一部分,是建築的一部分。風水的起源是對自然力量的信仰,後來卻演變成一種迷信。」貝聿銘回憶說,「在香港,風水是一門大生意,有不少風水師專門負責建築物的選址、方位和造形等等,他們無處不在,你不去徵求他們的意見,就寸步難行。我知道會遇到麻煩,但我不知道會遇到甚麼樣的麻煩。」

中銀大廈  圖:中和出版

貝聿銘決定把構成「X」形狀中的橫向桁架隱藏起來,這樣一來,樓身就形成了一連串菱形的圖案,他描述為一系列相互交叉的寶石。同時,貝聿銘將大樓比作春筍,他知道,對於中國人來說,雨後春筍正喻示着從傳統中再生的希望和蒸蒸日上的勢頭。

中銀大廈的封頂典禮精心選擇在了1988年8月8日,幾乎是最吉利的日子,但這並未讓爭論停歇。中銀本身的風水不錯,它位於維多利亞港「龍頭」的位置,主入口也是很傳統的背山面南。但是鄰居們覺得不吉利:「中銀大廈形成的尖角猶如一把鋒利的刀,刀口正對着我,會給我帶來厄運。」司徒佐說,風水上有一個概念,就是不能出現小於90度的角。中銀形成的切角是45度,就被認為像「刀刃」一樣。然後說滙豐大廈上裝了兩個「大炮」來抵禦,其實那是兩個擦窗的機器,而且是後裝的。但是一把刀一個炮,這故事就講齊了。另一個不幸的鄰居是香港總督府。上一任香港總督在1986年中銀大廈建設過程中突然逝世,「刀刃」說就更盛了。繼任的總督衛奕信後來邀請貝聿銘夫婦去總督府做客,給他們看花園裡新增的滑稽內容─兩棵柳樹。衛奕信解釋說:「在很多人眼裡,總督府代表香港政府。我們就在中銀大廈那個尖角和總督府中心位置之間的直線上種上了柳樹,算是採取了保護性措施。柳樹的形狀柔和,對中銀的尖利角度起了緩衝作用。就這樣,問題解決,皆大歡喜。」

《百年貝聿銘──游弋於不同文明之間的建築大師》

作者:賈冬婷 李菁

出版社:中和出版

出版時間:2020年7月

(點擊書封,了解詳情)

本文節選並改編自《百年貝聿銘──游弋於不同文明之間的建築大師》,本文獲中和出版授權轉載。

責編 | 張艷玲

編輯 | Esther 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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