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玉文
有一次在溯藏龍坑右源,在密林中,不知哪裡飛來一隻胡蜂,刺我額一口,即刻有第二隻又刺我耳一口,我怕有更多更猛烈攻擊,用背囊罩頭,拔腿狂奔。我跑了一段路,未見追來,坐下,等待毒發,專心感受痛楚、紅腫、頭暈、發熱,豈料毫無反應,便繼續上路。

圖:Pixabay
後來知道,如果我跑的方向是蜂巢,那就是自尋死路。多種胡蜂在哺育期間,會派禁衛蜂巡視蜂巢方圓若干十公尺範圍,提醒踏入範圍者離開,輕則圍圈轉警告,重則施針,見你離開,便不班馬追殺手。幾次攀澗中途遇到這類警告,退出或繞道而行,便相安無事,今次是遇上更愛惜後代的品種?或禁衛蜂一時偷懶,歇在巢上,未有巡邏,見我在巢下出現,慌忙執漏?
可是有時儘管走近甚至走到蜂巢面前,有些胡蜂品種也不一定會發出警告或叮螫的,在非哺育期,甚至在哺育期間,也可親近。李信全(2009)《香港襲人蜂類》指出,體形碩大、樣貌兇惡,在台灣被稱為虎頭蜂之黑尾胡蜂,「性情極温馴,攻擊性很弱,就算蜂巢受到騷擾,(滋擾者)也未必會被攻擊或螫傷。蜂巢受嚴重攻擊,其工蜂也只是飛出,向攻擊者碰碰,甚少真正螫人」。為了證實此言非虛,書中刊出用手揭開充滿幼蟲及蛹的黑尾胡蜂蜂巢照片。

圖:Wikimedia Commons
我以前跟小學生一樣把蜂類分成蜜蜂、黃蜂、黑蜂三類,認為毒性逐級上升,原來這是極不科學的,我細認《香港襲人蜂類》諸品種並記誦其特性,比辨認蝶類或其他昆蟲認真,因有益於在野外求生及指導觀察,重要性一若辨認有毒蛇與無毒蛇。體形較小的黃腳胡蜂,就是會派禁衛蜂巡邏的品種之一,原來毒性數一數二。體形較大的熱帶胡蜂與黃腰胡蜂,外形相似,面頰同樣是啡褐色,同樣有黃腰黑尾,只是前者的黃腰在第二腹節顯現,攻擊力較弱;後者在黃腰前有啡色渲暈,攻擊力較強。家馬蜂個子小,攻擊性弱,可容忍人面貼近蜂巢,也是其他較大型胡蜂的獵物。
圖:Wikimedia Commons
我在皇后山故園曾親歷一幕,讓我對熱帶胡蜂和家馬蜂印象深刻。有一天在被薇甘菊纏滿的鐵絲網上,我見一群家馬蜂突然飛出,便走近揭開葉片貼近細看,赫見幾隻熱帶胡蜂在家馬半球形蜂巢上橫衝直撞,搜掠蜂房,搜到後把整個蛹拉出,抱住便啃,發出「軋軋軋軋」之聲,吃乾淨了,又搜第二個,搜得頗盲目,明明之前搜過是空的,會回過頭來再搜一次兩次三次。我拿出相機時蜂房已十室九空雖然全巢蜂房不多,大黃蜂卻要好一兩分鐘,才搜出最後一蛹;另外一隻搜不到,索性把仍有蛹溫及氣味的蜂房咬爛吞食。先有一隻家馬蜂飛回,後又有另一隻,似要想合力搶救最後一蛹,被熱帶胡蜂趕,仍冒死留巢頂下去。兩隻家馬蜂目盼四顧,悲憤無助,望之心酸。
另一次在元墩下遇上另外兩種胡蜂,同樣難忘。
黃紋大胡蜂是香港第二長胡蜂,可達4厘米,跟黑尾胡蜂一樣,有鮮黃面頰,但面頰更寬,體形更大。台灣也稱為虎頭蜂,今回名副其實是非常兇猛的捕食者,連本身是獵食本領高強的螳螂和壁虎,都是其獵物,領域性強,會向在蜂巢一定範圍內移動的物體,作警告甚至攻擊,避免敵人用腳踩入埋在地底洞穴的蜂巢。溫馴的叉胸側異腹胡蜂最長只1.7厘米,喜在陰暗林中築紙質板狀巢。

圖:作者提供
有一天,一隻孔武有力的黃紋大胡蜂,飛入元墩下祠堂對下燕岩溪畔密林,來到叉胸側異腹胡蜂像張紙那樣的蜂巢前,跟前文的熱帶胡蜂一樣,伺機掠奪其蜂蛹幼兒。牠耀舞揚威的架勢被我照到。
圖:作者提供
叉胸側異腹胡蜂沒有懼怕,不似家馬蜂那樣棄巢逃亡。只見牠們堅守崗位,無論黃紋大胡蜂飛向哪方切入施襲,全體即時全身轉向天敵的方向,沒有一蜂的轉向有一分角度出錯;牠們搧動膜翅,沒有一蜂不搧;牠們採同一頻率同一次數搧翅,沒有一次脫拍,沒有多拍少拍半次;牠們搧動時止時行,沒有一蜂快一微秒稍息,沒有慢一微秒啟動。真是蔚為奇觀,比我看過的任何一次千人操、大檢閱,遠為緊密。牠們不是為人而演,而是為己而演,有那一隻出錯了,讓黃紋大胡蜂識穿,便會乘虛而入,個別擊破。我本以為這次也以大屠殺終結,只見黃紋大胡蜂圍繞全巢轉了數圈,確認攻撃目標比我類體大氣壯,便即離去。

圖:臺灣生命大百科網
我想,家馬蜂若能像叉胸異腹胡蜂一樣,一致對外,而非各有各蹬,最後是否能保有家園,像叉胸側異腹胡蜂那樣?我又想,家馬蜂是因為蜂巢是半球狀,不似叉胸異腹胡蜂巢那麼平面,故難以佈陣,發展不出集體防禦技術?叉胸異腹胡蜂難道是為了方便佈陣才更改築巢設計?
家馬蜂與叉胸異腹胡蜂的食物、築巢材料、築巢地點接近,互相競爭,家馬蜂因防禦能力較弱,種群必陷入劣勢而趨於絕滅。這是本地生態觀察者可以收集數據予以驗證的。我本來想以此總結本文。可是,我一星期後回到現場,叉胸異腹胡蜂巢整個消失,一絲痕跡沒保留,似乎完全沒存在過一樣。原來所謂一致對外、同心同德,曾經使強大敵人敗走的保護家園的勇氣與智謀,不堪其他勢力一擊。摘除銷毀的是擁有地權的村民,路過的行山者,或政府部門?人類因為安全需要,蜂窩見一個滅一個,胡蜂不分彼此同遭滅門,在進化上孰勝孰敗,都因為人類而變得不重要了。這才是最可悲哀事。

圖:Pixabay
責編 | 張艷玲
編輯 | zeroch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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