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錢樸

大陸中國語文教科書收錄朱自清寫於1927年的散文《一封信》，其中寫到「我不忘記台州的山水，台州的紫藤花，台州的春日，也不能忘記S」，依排比句特性，可確定S也是「台州的」。文中注明寫給S的信「曾印在台州師範學校（即簡稱「六師」的「省立第六師範學校」，又即今日台州中學）的《綠絲》上」，據此推斷S亦是教育界中人，因為校刊的讀者大體是設定為教育界中人的。

朱自清  圖：資料圖

一篇導讀大概因為葉聖陶是朱自清曾任教師的南方好友，指S便是葉聖陶。葉聖陶是蘇州吳縣人，不是「台州的」。朱自清1922年1月與葉聖陶等在杭州共同創辦五四後第一部新詩刊物《詩》後離別，在1922年2月便來台州，1923年2月離開。而葉聖陶1917年在蘇州甪直鎮吳縣第五高等小學任教，到1922年秋天一直居住在甪直鎮，之後與妻兒搬回蘇州，1922年不曾涉足台州。

另一篇導讀指S是鄧中夏。鄧中夏在北大時，曾遵李大釗議，仿效俄國社會主義知識分子「到民間去」運動，主持「平民教育講演團」，朱自清成為團員，隨鄧中夏在鄉間等地演講《我們為甚麽要求知識》，還一同到礦場、鐵路廠去考察工人狀况。兩位白話詩先鋒因此建立深厚友誼，都曾採用自民間考察見聞感受入詩，不時互相酬答。1924年4月朱自清曾作詩《贈A. S.》，AS是鄧中夏另一個名字「安石」的英文縮寫，其詩表揚鄧中夏喚醒民心，讓行屍們驚醒；以行動搖憾王宮，要建紅色的天國在地上；說自己已被其熱血焙炙，變得辛烈刺激。但鄧中夏是湖南宜章人，1922年時為職業革命家，流浪天涯，不可能定居於台州。

鄧中夏  圖：資料圖

刊於《中國現代文學研究》2018年第12期，商金林先生鴻文《名作自有尊嚴──有關〈荷塘月色〉的若干史料與評析》，說「（〈一封信〉中）這收信人S似乎可以與（朱自清的）新詩《贈友》中的AS聯繫起來」，但因為未有證據，沒有將S和AS劃等號。台州作家陳大新（2019-07-04）博文《朱自清台州「悟道」》欣賞商金林先生的謹慎，又補充曾任台州師專校長的邵全建先生（1926-2002）《朱自清在台州中學》一文曾記，S是朱自清「在六師工作時（1922年）的一個朋友。朱自清從S身上見到台州一般的人真是自然一樣樸美」。以下站在陳大新先生的肩膊上再探究下去。先在《一封信》文本上追查有關S真身的線索：

這幾天似乎有些異樣。像一葉扁舟在無邊的大海上，像一個獵人在無盡的森林裡……南方這一年的變動，是人的意想所趕不上的。我起初還知道他（S）的蹤跡；這半年（1927年4月至9月）是甚麽也不知道了。他到底是怎樣地過着這狂風似的日子呢？我所沉吟的正在此。

《一封信》寫於1927年9月27日，S明顯是在此日前在南方被捲入一宗事件，該事件在報章有報道，使得連身在北方的朱自清也知道，一讀到該新聞便擔心S的安危。朱自清曾稱台州是「我的南方」，文章一開頭便說「我不忘記台州……」，這宗南方事件可以再縮窄成台州事件。

要調查1927年台州事件，要先知它在中國近代史中的脈絡。1923年孫中山在廣州召開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提出聯俄容共，改組國民黨，讓大量共產黨人以個人身份加入，他們擅於動員民眾，北伐軍隊除了得到民心支持，亦在嚮導、運輸、補給上獲實質支援。另一方面他們在孫中山「扶助農工」口號下，在南方國民革命軍攻克的地方，建立數萬農會，實行「打土豪、分田地」政策，黨部中的共產黨人會接管被認為是由土豪劣紳控制的機構。不合作的階級敵人紛紛逃至城市。在城市則發動工人暴動，香港曾是最早目標，但終未成功，漢口英租界卻被成功收復。但工農革命引發經濟蕭條，某些地方更把行動痞子化，無端殺害「階級敵人」，剝奪其合法財產。兩黨在民眾動員方針上開始分歧，更因為1925年11月國民黨右派反對國共合作，上海罷工暴動及排外搶劫，導致英美軍艦炮擊南京，武漢國民政府又剝奪蔣領導北伐職務及下令逮捕蔣，蔣介石1927年4月12日在上海青幫的幫助下，大規模逮捕、殺戮中國共產黨黨員，並取締蘇聯顧問，是為四一二事件。在國民黨方面定性為「清黨」，在共產黨定性為「反革命」政變。

共產黨員於上海街頭被處決  圖：Wikimedia Commons

《一封信》說，「我說過大海，他（S）正是大海上的一個小浪；我說過森林，他正是森林裡的一隻小鳥。恕我，恕我，我向哪裡去找你？」置諸以上脈絡去解讀，在下以為，句中所指的小浪，是指四一二事件前，全國北伐軍黨部共產黨人，在接管「土豪劣紳」物業運動中其中一浪；森林小鳥，是四一二事件後，被國民政府右派追剿的共產黨人其中一鳥。

朱自清朋友圈中有大批同志、準同志、不是前兩者的便是黨的諍友，例如鄧中夏、茅盾、劉薰寧、鄭振鐸、葉聖陶等，朱與各人多通書信往來，S是其中之一，十分正常。

據胡正武（2016-03-23）《第六師範學校校長何葦渡先生事迹鈎沉》，浙江省立第六師範學校是從民國六年（1917）開始建立，到民國十二年（1923）秋被合併於省立第六中學為止，以後未用過「第六師範學校」的校名。所以朱自清口中或其他作者筆下的六師，便即是六中，亦即之後的台州中學。查有關六中網站，曾任教而有文藝興趣的有溫州鄭振鐸、山陰許欽文、台州（天台縣）許杰。三人中許杰原名許世杰，名中「世」字，或其字「士仁」的「士」字，英文拼音縮字，都是S，他也是台州人，曾是教師，兩度次身六師，知悉《一封信》中所指那株「台州的紫藤花」是所在。

台州市今貌  圖：VC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