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煒舜

鑄鼎繇（1）

逢逢白雲（2），一南一北。

一西一東（3），九鼎既成，遷於三國（4）。

註釋

（1）這段韻文也出自《墨子．耕柱》。夏啟讓蜚廉在昆吾之虛鑄成九鼎後，又讓蜚廉之父伯益以白龜占卜國祚，得出這段繇詞。

（2）逢逢：同蓬蓬，蔚盛貌。

（3）一南一北，一西一東：指蔚盛的白雲從四方八面升起。清人王引之認為，「西」字古讀為「駪」（音申），因此「一西一東」當作「一東一西」，「西」與「雲」押韻（真文二部通押）。孫詒讓則認為，北、國二字押韻（職部），因此原文當作「一西一東，一南一北」，全詩前三句、後二句各一韻腳，其說更為合理。

（4）遷：轉移、轉手。三國：即夏、商、周三代。

〈鑄鼎繇〉是〈卜鼎辭〉的續篇。夏啟命蜚廉鑄成九鼎後，又讓其父伯益來占卜國祚，繇詞是：作為夏朝王權象徵的九鼎，其後還會轉移到另外兩個政權。這個預言似乎很靈驗，但恐怕是「後知之明」──如《左傳》中不少應驗的預言，現代學者一般不予置信，僅視為所「預言」之史事發生後的追記，從而考察《左傳》成書年代。同理，墨子生於西周滅亡以後，這篇〈鑄鼎繇〉、乃至〈卜鼎辭〉，大概也是春秋末期的偽託了。

不過，我們認為兩篇作品的偽託者對於上古歷史、禮俗還是有所了解的。如伯益、蜚廉父子主持鑄鼎、卜鼎一事，幾乎不見於其他史料。儒家類典籍中，伯益讓賢後的活動全無記載；《竹書紀年》中，伯益死於啟手。伯益若以競爭者自居，怎甘心協助夏啟鑄鼎？

其次，〈卜鼎辭〉謂九鼎成後，直接在鑄造地昆吾之虛、而非都城附近祭天。這次儀式，大概就是典籍所載夏啟的「鈞台之享」。昆侖是神話中貫通天地的天柱，鈞台應是模擬昆侖的高台。《呂氏春秋》謂中央天為鈞天；《淮南子》謂太陽運行到昆吾時「是謂正中」，亦即正午。換言之，鈞天為天中，昆吾為地心，貫通鈞天、昆吾的就是昆侖（鈞、昆音近）。難怪啟要鑄鼎昆吾，並就地設置鈞台來祭天！

理解了文化背景，不難發現本篇中的白雲也非純粹觸景生情的起興。《史記》謂黃帝「官名皆以雲命，為雲師」，東漢應劭則曰：「春官為青雲，夏官為縉雲，秋官為白雲，冬官為黑雲，中官為黃雲。」本篇描述雲朵從四面聚合於昆吾之虛（鈞臺），不是同樣有四方賓服於夏的意象麼？只是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治理不當，九鼎就會為他人所得。而巧合的是，最終得到九鼎的秦國王室，恰好是伯益、蜚廉的嫡系後裔。

（古逸詩析註系列．信仰編之九）

重溫：

為政編：〈康衢謠〉、〈堯命舜辭〉、〈南風歌〉、〈元首歌〉、〈卿雲歌〉、〈夏諺〉〈祈招詩〉、〈夏民歌〉、〈白水詩〉、〈暇豫歌〉、〈龍蛇歌〉〈子產誦〉、〈鴝鵒謠〉、〈去魯歌〉、〈接輿歌〉、〈窮劫曲〉、〈易水歌〉

信仰編：〈彈歌〉、〈有焱氏之頌〉、〈空桑繇〉、〈玉膏辭〉、〈誨顓頊詞〉、〈伊耆氏蜡辭〉、〈登天繇〉、〈卜鼎辭〉

圖：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