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煒舜

玉膏辭（1）

是有玉膏（2），其原沸沸湯湯（3）。黃帝是食是饗（4）。

是生玄玉。玉膏所出。以灌丹木（5）。

丹木五歲，五色乃清。五味乃馨（6）。

黃帝乃取峚山之玉榮。而投之鍾山之陽（7）。瑾瑜之玉為良。（8）

堅栗精密，濁澤而有光（9）。五色發作，以和柔剛（10）。

天地鬼神，是食是饗。君子服之，以御不祥（11）。

註釋

（1）這段韻文出自《山海經．西山經》，題目為註者所擬。據〈西山經〉所言，西方的崑崙山系有一座峚山（峚音密，mat6〔粵〕，mì〔普〕）。峚山上生長着繁茂的丹木，這種植物的葉呈原形，莖為赤色，開出黃的花，結出紅色的果實。果實味道如麥芽糖，吃下可以長期止餓。峚山還是丹水的發源地，丹水向西流入稷澤，孕生出玉膏。這段韻文，正是對玉膏狀貌與用途的描述。

（2）玉：一類礦石的泛稱，包括硬玉（翡翠）和軟玉（透閃石〔tremolite〕）。單稱為玉，一般多指軟玉。軟玉紋理細膩，有光澤而略為透明，顏色豐富多樣，常見的有白、青、碧、黃、墨和糖色等。其中又以「羊脂白玉」最為珍貴，色如羊脂，質地溫潤。玉膏：玉的脂膏。古人因為白玉看似凝脂，因此想像它也如脂膏般有液體狀態。

（3）原：「源」的初文，指丹水的源頭。沸沸：沸騰貌。湯湯：浩蕩貌，湯音傷，soeng1（粵），shāng（普）。此處指玉膏湧出之貌。

（4）黃帝：即軒轅黃帝，神話中居住在崑崙山。饗：通「享」。是食是饗，賓語前置，即食是饗是，意謂「服食享用玉膏」。以上一節，二、三句押陽部韻。

（5）玄玉，黑色玉石，《說文》：「黑而有赤色者為玄」。灌：灌溉。此處指丹木的成長乃是得益於丹水及其中玉膏的灌溉滋養。以上一節，「玉」、「木」屬屋部韻，「出」屬物部韻，屋、物二部通押。

（6）此三句謂丹木經過五年的生長，便會開出五色花朵，結出五味香甜的果實。以上一節，二、三句押耕部韻。

（7）榮：草本植物的花，這裡解作含有玉膏精華的丹木之花。鍾山：神話中崑崙山系的另一座山，在峚山附近。陽：山南的向陽面。此處指黃帝從峚山採下含有玉膏精華的丹木花枝，播撒在鍾山的向陽面，以種植美玉。

（8）瑾、瑜：皆美玉。此處指瑾與瑜這類美玉生成於鍾山之陽。篇首至此共四節，每節有三句。本節三句在文義上雖然連貫，但首句「榮」仍押上一節的耕部，後二句則押陽部，韻律承上啟下。可見文義變化與韻腳更換並不同步的情況，在《山海經》中已經出現。

（9）堅：質地堅硬。栗：紋理精密。濁：此處指玉體因略透明而顯得混濁。澤：溫潤光滑。

（10）五色：玉上的五色符彩。發作：輝映。柔：指玉色的溫潤感。剛：指玉體的堅硬感。和：相濟調和。以上四句為一節，隔句押韻，仍沿用陽部。

（11）服：佩戴。御：抵禦。

崑崙山

放眼今日世界，喜愛、崇拜玉器（尤其是軟玉）者以華夏民族最具代表性。但2008年，俄國傑尼索瓦洞（Denisova’s Cave）發現距今兩萬年左右的玉環、玉墜等，是目前所見最早的玉器。因此學者認為，東北亞是軟玉使用的源頭。此外，中美洲原住民奧爾梅克人（Olmecs）也喜愛玉器，大概同樣可追溯到史前東北亞。

軟玉色澤美好，在史前華夏大地十分稀缺，一般不會用作生產及日常用具，而是雕琢成禮器或飾物。學者葉舒憲認為，絲綢之路就是上古的玉石之路：七千年前的仰韶文化遺址便發現了來自新疆的和闐玉。由於宗教性質濃郁，玉能避邪的想法至今依然流行。

產於新疆和闐的軟玉

白玉看似凝脂，原始先民遂認為軟玉可融化成流動的玉膏，這在《山海經》的〈玉膏辭〉中有較為詳細的描述。該辭指出，崑崙支脈的峚山是丹水發源地，河床溫度極高，液態玉膏產生於此。黃帝及天地鬼神都服食玉膏，長生不老。有一種神奇的丹木乃是玉膏滋養而生，黃帝會採集含有玉膏精華的丹木花枝，撒播在相鄰的鍾山，種植出瑾瑜良玉。人間君子若佩戴此等良玉，便可抵禦邪魅。屈原〈涉江〉「登昆侖兮食玉英」、周興嗣〈千字文〉「玉出昆岡」等句，正是承襲〈玉膏辭〉內容而來。道教興起後，將主神稱為玉皇，大概是參考了黃帝服食玉膏之說。

回觀先秦儒家，對於玉文化有進一步闡發：裝飾、避邪之外，儒家經典《禮記．聘義》依據玉的特性，賦予它仁智義禮信的五德。儒，柔也。儒者領悟到陰陽相成、寬猛相濟的道理，知道一味追求陽剛、好勇鬥狠是很容易折損的。所謂「君子比德於玉」，玉「以和柔剛」的溫潤特徵最為重要，恰與儒家對君子的認知相契。有了哲理的加持，玉文化在華夏大地的傳播更為深遠了。

（古逸詩析註系列．信仰編之四）

重溫：

為政編：〈康衢謠〉、〈堯命舜辭〉、〈南風歌〉、〈元首歌〉、〈卿雲歌〉、〈夏諺〉〈祈招詩〉、〈夏民歌〉、〈白水詩〉、〈暇豫歌〉、〈龍蛇歌〉〈子產誦〉、〈鴝鵒謠〉、〈去魯歌〉、〈接輿歌〉、〈窮劫曲〉、〈易水歌〉

信仰編：〈彈歌〉、〈有焱氏之頌〉、〈空桑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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