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煒舜

春日百花嗟止觀。薔薇不廢愛幽蘭。

柔剛俗雅焉分野，世界渾淪一體看。

上海階段的時代曲，歌手皆以女性為主；為數甚少的男歌手，幾乎都以作曲家或樂師身分業餘參與，且大抵以對唱、合唱為多。對唱方面，如嚴華、周璇的〈桃花江〉、〈叮嚀〉、〈探情〉，嚴華、白虹的〈人海飄航〉，姚敏、姚莉的〈蘇州河邊〉、〈恭喜恭喜〉，姚敏、周璇的〈星心相印〉等，不一而足。此外，姚敏、嚴華皆推出過獨唱曲目的唱片。姚敏被戲稱為「鴛鴦蝴蝶派」，他獨唱的〈鄉下人〉、〈青山綠水〉、〈田園之歌〉等，唱腔都趨向陰柔。不僅生長於江南水鄉的姚敏如此，連作為北方漢子的嚴華也一樣，如他灌錄的〈一個小東西〉便是。至於嚴華姪子、影星嚴俊獨唱〈一個女人等候我〉，唱腔實在與乃叔不易分辨。

姚敏〈田園之歌〉  視頻：Youtube-Alan Kayangan

然而兵荒馬亂、民生困苦，加上雅俗藝術互動，奶油小生式的唱腔也逐漸不再定於一尊。如1937年左派電影《十字街頭》中，賀綠汀作曲、趙丹（1915-1980）演唱的〈春天裡〉，不僅表達了青年對事業、愛情的期盼追求，還呈現出社會的某些陰暗面。〈春天裡〉在當時流行曲壇似乎很少人翻唱，和同為賀綠汀作曲的〈秋水伊人〉等頗不相同。這恐怕緣於此曲特質與聽眾期待的差距，而唱腔也是關鍵。趙丹雖是優秀演員，卻並未受過嚴格的聲樂訓練――也許編導對於此曲的設計，本來就要強調苦中作樂的隨意感吧。正因鮮有「切磋琢磨」，趙丹的演唱倒能體現出更天然的男性特徵。而1939年電影《木蘭從軍》中陳雲裳與梅熹（1914-1983）對唱〈月亮在哪裡〉，戲劇味濃郁，梅熹的唱腔也較有陽剛氣，似是影響所及。

趙丹〈春天裡〉  視頻：Youtube-SuperBillLiu

《十字街頭》拍攝之際，上演了一部被斥為「軟性」電影的《初戀》。主題曲〈初戀女〉由陳歌辛就戴望舒原詩改寫配曲而成，演唱者為男高音黃飛然。黃飛然（1922-2013）生於廣州，長於上海，曾於上海音專主修聲樂、大提琴。畢業後加入上海交響樂團，還在舞廳擔任樂隊指揮。他灌錄過不少藝術歌曲，如王洛賓從新疆採錄的〈青春舞曲〉，即由他首唱。《初戀》拍攝後，黃飛然多次灌錄時代曲唱片，為男性流行歌手的唱腔樹立了新典範。他的歌聲高亢富穿透力，又剛柔並濟，促進雅俗交融，游刃有餘。

黃飛然〈初戀女〉  視頻：Youtube-Alan Kayangan

黃飛然毫無科班派的架子。他與很多女歌手合作過，像和白虹、姚莉、黃穎儀四重唱〈我自從遇見你〉，和龔秋霞對唱〈我們的歌聲〉，和李麗華對唱〈並肩遊〉，和歐陽飛鶯對唱〈起誓〉、〈好時光〉，和屈雲雲對唱〈無名氏〉等，固不待言。他又積極參與合唱，發揮「綠葉」功能，如李香蘭〈海燕〉、梁萍〈少年的我〉等曲，都可聽到黃飛然的伴唱。直到1950年代，黃飛然還先後和顧媚、葛蘭灌錄〈花非花〉、〈並蒂花〉、〈蓬萊春暖〉、〈永不分離〉等。香港階段的專業男歌手數量有增長（如田鳴恩、楊光、江宏等），這多少應歸功於黃飛然的倡導。當時他除了繼續演唱時代曲外，還在香港交響樂團任大提琴手，並創立了香港聖樂團。後來，更曾兼任港府的音樂視學官。1975年，黃飛然移居加拿大，高壽辭世。

老上海音樂家溝通雅俗，這種溝通不但體現於音樂自身，還包括對歌手的選擇。如陳歌辛替男歌手創作的「類藝術歌曲」，〈初戀女〉選擇了黃飛然，〈阿蘭娜〉選擇了金城。或謂金城就是陳歌辛自己，讀者要知端的，請待稍後分解。

黃飛然、白虹、姚莉、黃穎儀〈我自從遇見你〉 視頻：Youtube-H M 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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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煒舜，別號「尼古拉伯爵」，文化混血者，時空座標下的鄉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