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米哈

一對戀人跪在花草繽紛的地面上,男子俯身,輕柔地吻向女子的臉頰。她閉着眼睛,嘴角微翹,像是陷入了一場甜美的夢。畫面沒有多餘細節,只有金箔與紋樣構成的華麗世界。這是古斯塔夫.克林姆(Gustav Klimt)的《接吻》(The Kiss),或許是藝術史上最動人心魄的親吻。

這個親吻沒有劇烈的動作,沒有矯情的質感,它不在深夜街頭,也不是激情過後的場景,而是時間靜止的一刻,一個瞬間的凝結。畫中,兩人脫離了現實,漂浮在一個純粹,卻又像隨時崩塌的時空。金色的背景不只是色彩,更是空間的延伸,又像是拜占庭馬賽克的神聖空間。

克林姆將這一吻昇華為一場超越肉體的儀式。男子身上的長袍是方形與長線條構成的陽剛之體,女子的衣服則布滿圓形與花朵,象徵柔和與陰性。兩人像拼圖一樣互補,不再分你我,只剩我們。他們的身體在視覺上幾乎融合成一體,難道這就是「接吻」的魔力?

親吻,的確是人類文明中最奇妙的一種行為。它無須語言,卻說明一切。為何我們如此迷戀接吻?是像演化心理學家所言,這是人類篩選合適伴侶的過程?還是我們着迷於那心跳加速的親密感?也許是,或都不是。親吻的快樂,好可能來自於它所代表的意涵,即「我願意接納你,完全地」。在接吻的一刻,「我只在乎你」。

這令我想起日本作家星新一的故事,他曾經寫道,外星人的接吻不是嘴巴對嘴巴的。反過來說,如果外星人來到地球,看見兩個人面對面地互啃嘴巴,還把舌頭伸進彼此口中,好可能以為我們正在攻擊對方。但我們知道,這場「攻擊」,卻是人類最溫柔、最坦率的一次自我交付。

親吻,是讓我們在一剎那逃離孤獨的手段。那張平日只對食物與語言開放的嘴巴,在這一刻變得柔軟、真誠。在嘴唇即將彼此貼合的瞬間,我們以信任交出了、開放了自我。而克林姆的《接吻》,恰恰捕捉到這種微妙的心理過渡。

克林姆用黃金遮蔽所有背景,只留下這對戀人。畫中,我們看不見嘴唇相貼的時刻,但正因為如此,那一吻的想像反而更深刻,它不是劇烈的,而是緩慢靠近的,是一種趨向內在結合的過程。

畫中女子的手溫柔地搭在男子頸後,這是一份安然,是愛,是接納。我們每個人,無論性別年齡,都曾經對自己感到不安,不安於害怕自己不夠好,害怕被拋下,害怕無法被真正理解。在這些叫人脆弱的時候,親吻是一個回應,是一份保證,保證還有人願意親近你的私密,願意用他的氣息交換你的心跳。

藝術史告訴我們,《接吻》是克林姆「黃金時期」的代表作之一。他將拜占庭馬賽克的閃爍、浮世繪的構圖、英國工藝美術的裝飾元素融合起來,成就了他所追求的「總體藝術」(Gesamtkunstwerk),並用無數細節組成一個簡單卻難以言喻的主題:愛的交融。

在《接吻》前,觀者幾乎能感受到畫中男女彼此的氣息交纏、肌膚輕貼,然而克林姆並未讓這場親密更情慾化、更具體化,他反而以圖騰一般的紋理來模糊身體,讓觀看者不由自主地被拉進那無形的情感。

這樣的設計背後,或許也與克林姆本人的生命經驗有關。他是奧地利分離派的領導者,挑戰傳統藝術的權威,旨在尋找新的美學價值。他一生未婚,卻與無數女性曖昧,包括他的模特、學生、朋友、情人,每一位「她」都成為他畫筆下的主角。

但,在這些關係中,最特殊的,莫過於艾蜜莉.芙樂格(Emilie Flöge),一位他一生深愛卻據說從未擁抱彼此的女性。有人猜測《接吻》的女子即是艾蜜莉。克林姆沒有證實,也未否認。或許,他刻意不讓愛情歸於個人經驗,而讓它停留在「正在渴望」的過程。

在克林姆晚年時,他說:「藝術就是愛,愛就是全部。」看着《接吻》一畫,我們更能夠明白:愛,像接吻,是靠得很近很近的一種交流,近得連呼吸的節奏都暴露無遺,近得叫我們願意暴露自己的不完美,但正因如此,它叫人相信,相信愛,相信對方,相信自己不再孤單。

圖:作者提供

責編 | 張艷玲

編輯 | 謝不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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