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米哈
在異地生活的心情總是有點複雜。即使早有心理準備,即使語言基本沒問題,但現實的細節總能在最微小的時刻,把人擊倒。從地鐵轉錯站,到點餐時說不出那個「請少冰」的要求,再回到租來的小房間時發現自己忘了買牙膏,這些瑣事總會連同孤獨感一起湧上來。
那天傍晚,我坐在異地的一家廉價咖啡店,窗外人聲嘈雜,我卻只能聽見自己心裡那一小撮飄忽不定的鄉愁。鄉愁不是思念某一碗湯,也不是單純地懷念語言或親人,而是那種「自己不屬於這裡」的感覺,那種即使過得還不錯,也總覺得有甚麼東西在心底懸空的狀態,就像馬克.夏卡爾(Marc Chagall)的那一名《綠色小提琴手》(Green Violinist)。
這幅畫是夏卡爾在1923至1924年之間,從俄國重返巴黎後所創作的。畫面中央是一位綠色皮膚、穿着紫色衣服的小提琴手,他半飄浮、半舞動於一片灰濛濛的屋頂之上。屋頂、煙囪和窗子都縮得很小,像是故鄉村莊的縮影,而小提琴手的雙腿竟與屋頂融為一體,那些窗戶和幾何線條分布在他的褲管上。
夏卡爾彷彿在告訴我們:小提琴手既是故鄉音樂的載體,也是整個村莊的連結,他是一段文化記憶的延伸,是根。根,有時是人在異地的渴望。
夏卡爾生於俄羅斯的維捷布斯克,那是一個猶太人為主的小城。於是,他的畫作總帶有濃厚的哈西德文化氣息。在那傳統裡,音樂和舞蹈是通往神的通道,而在《綠色小提琴手》,這樣的信仰並非以宗教符號顯現,而是透過那飄浮的小提琴手,以一種更有詩意的形式,把人拉回那一個信仰與文化交織的小鎮。
夏卡爾畫的不只是小提琴手,更是他的家鄉,那個「我從哪裡來」的根。在異地生活,最難的也正是這件事:你有時會懷疑,自己從哪裡來?又在身心裡保留了多少原有的存在呢?
人到了一個新的地方,一點一滴重新建構一套日常,從如何走路、在哪裡買菜、用甚麼方式與人打招呼,都要重新學習。可是在學習的同時,你也會發現,過去那些看起來理所當然的生活,早已深植於體內,成為你情緒的依據、思考的語法,甚至寂寞的方式。
在這樣的寂寞裡,夏卡爾給了我們一種新的理解。他的畫不寫實,甚至說是荒誕。他讓人飛起來、讓牛站在屋頂、讓戀人貼着天空親吻,這些畫面不合常理,但情緒極其誠實。
在那看似天真,其實細膩的色彩與構圖裡,我們感受到一種比現實更深刻的情感:一個人,離鄉後依然能把根留在心裡,即使那根不是實體,而是音樂、舞蹈、建築,以至於對一段時間的記憶形式。
《綠色小提琴手》的臉,模糊、平靜,像是在表演,更像是在思念。他不是為觀眾而演,而是為了他自己,為了那個模糊又具體的故鄉。這樣的演奏,或許是一種在異地的自我確認,是一種對家鄉的呼喚。甚至可以說,這幅畫就是一段對異鄉感的凝視:你看着它,它看着你,你想念某個地方,異鄉感以它的方式回應你的想念。
我在咖啡店裡啜着苦澀的濃縮咖啡,身旁的青年嘰嘰喳喳談着昨日的足球賽,而我心裡卻像那個綠色的小提琴手,飛回了藏於記憶的老家。在那老家裡,沒有煙囪,沒有爐灶,沒有陽台,卻有夏卡爾筆下的「家」的感覺。
異地生活讓人變得敏感,也讓人變得柔軟。你會記住一些你從沒注意過的東西,像某種口音、某條街的轉角、某種特定時間的光線;你會突然想起老家開飯時的飯桌聲;你會在節慶中莫名其妙的落淚。我知道,這是一種異地鄉愁的情緒。
我離開咖啡店的時候,天色暗了。街燈剛亮,霧霾中泛出淡黃的光。我沿着運河慢慢走回住處。我不怕迷路,只要跟着小提琴聲走去便好,因為每天一到這個時間點,就會有一位年輕小提琴手在我住處的街角表演,表演我不太熟悉的曲子。
圖: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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