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袁偉時

友:直至20世紀上半葉,曾國藩的影響仍然引人注目,在這幾個人中,似乎影響最為深遠。但我給你們這些編哲學史的弄糊塗了:有的專章論述,有的卻閉口不談。曾國藩究竟是不是哲學家?

袁:有差別才好。千篇一律,人云亦云的書,你願意看嗎?是不是哲學家未見有法定標準。以家稱人或自稱,所在皆有,良窳不一,難以深究。至於應否寫入專史,這就要看作者的史識如何了。

說到這裏,我倒想起一個有趣的問題,曾國藩的思想究竟屬哪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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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四大名臣」曾國藩

時賢把曾氏列為中國近代的重要哲學家,主要把他視作理學家。這樣定位不能說毫無根據。一則他曾師事唐鑒,並向倭仁請益,二人都以理學名世。二則他的有些文章,如《答劉蓉》《順性命之理論》《書學案小識後》《送唐先生南歸序》等,口口聲聲稱:「學者何?復性而已矣。所以學者何?格物誠意而已矣。」道學味十足。而在其他文章中,也不時流露道學氣。不過,多方面地看看曾氏的言行,判定他為理學家,又有輕率之嫌。

第一,應該看到,程朱理學是官學,曾氏出身於翰林,位兼將相,常把修心養性的官話挂在嘴邊,自在情理之中。

第二,他受過理學大師的熏陶,熟悉程朱之學,理學對他說來不都是門面話,但那僅是其思想的一部分。同時,學與成家,其中程度大有差別。曾氏講理學,大體說來,無非是陳陳相因的舊話。而真正稱得上家的人,總要給一種學問增添點新內容。

第三,曾氏畢生信守儒學,但儒學不等於理學。

他對理學奠基人不乏褒揚之辭,甚至不惜為之辯護:「自朱子表章周子、二程子、張子,以為上接孔孟之傳。後世君相師儒,篤守其說,莫之或易……吾觀五子立言,其大者多合於洙泗,何可議也?其訓釋諸經,小有不當,固當取近世經說以輔翼之,又可屏棄羣言以自隘乎?」在他精心挑選認為足以代表中國文化的32位聖哲中,這五人都佔一席。可是,他讚的主要是這五人繼承孔學或解經之功,而不在於他們的發明。

一再被引用以證明曾氏理學思想的是這麼一段話:

為學之術有四:曰義理,曰考據,曰辭章,曰經濟。義理者,在孔門為德行之科,今世目為宋學者也……人之才智,上哲少而中下多;有生又不過數十寒暑,勢不能求此四術遍觀而盡取之。是以君子貴慎其所擇。而先其所急,擇其切於吾身心不可造次離者,則莫急於義理之學。

把宋學推到首位,表達了他鞏固現行社會秩序的強烈願望,這是由他的政治思想所決定的。而德行居首,又是古今中外教育思潮的主流。所以,他如此訓示士子,自在情理之中。可是,不能忽視他接着就補充說:「程朱諸子遺書具在,曷嘗捨末而言本,遺新民而專事明德?……義理與經濟初無兩術之可分。」反對空談心性,要立足於經世致用,這才是他的宗旨所在。

同時,這些讚辭出自冠冕堂皇的官方訓示。看看他在知交中如何評論理學和理學家,對其真實思想的了解就會更全面和深刻一些。他在給郭嵩燾的一封信中寫道:「性理之說愈推愈密,苛責君子愈無容身之地,縱容小人愈得寬然無忌,如虎飛而鯨漏,談性理者熟視而莫敢誰何,獨於一二朴訥之君子攻擊慘毒而已。」這些入木三分的評論,簡直是對理學和理學家的控訴書。

至於在私家記載中,曾國藩口中的理學家更不成器。倭仁是當時著名的理學大師,曾氏私下卻說:「朝中有特立之操者尚推倭艮峰(仁),然才薄識短。」他曾羅致一批道學先生,「然第給以厚糈,不假以事權」。有一次他的親信幕僚對這些人有不敬之詞,他便直言不諱地告誡:「此輩皆虛聲純盜之流,言行必不能坦白如一,吾亦知之。然彼所以能獵得厚資者,正賴此虛名耳。今必揭破之,使失其衣食之資,則彼之仇汝,豈尋常睚眥之怨可比,殺身赤族之禍,伏於是矣。盍戢諸!」很難想像,如此看待理學中人的曾氏,會是一個理學家!

晚清理學大師唐鑒

第四,看看他如何引導親人治學,理學在其心目中的位置就更加清楚了。現存1459封曾氏家書,好些包含着諄諄告誡弟弟和子姪如何治學成才的內容,敞開心扉,表達了他的學術思想和對理想人格的期許。

他在給其弟國荃的一封信中寫道:

學問之道,能讀經史者為根柢,如兩《通》(杜氏《通典》、馬氏《通考》)兩《衍義》(真德秀《大學衍義》、邱濬《大學衍義補》)及本朝兩《通》(徐乾學《讀禮通考》、秦蕙田《五禮通考》)皆萃《六經》諸史之精,該(賅)內聖外王之要。若能熟此六書,或熟其一二,即為有本有末之學。

這裏提到的四《通》,都是專題文獻彙編性質的書。馬端臨的《文獻通考》即以杜佑的《通典》為藍本而更為詳備,其內容包括田賦考、錢幣考、戶口考、職役考、徵榷考、市糴考、土貢考、國用考、選舉考、學校考、職官考、兵考、刑考等24個方面。徐乾學的《讀禮通考》是一部未編完的書,秦惠田的《五禮通考》即因徐氏體例,網羅眾說而編成。禮的含義很廣,後者不完全是一部禮儀之書。用曾國藩的話來說是:它「舉天下古今幽明萬事,而一經之以禮」。曾國藩向自己的親屬推薦四《通》,顯然是讓他們了解社會和通達政務。他自己就說過:「如馬端臨錄於《文獻通考》中者,則經濟之學,無不洞晰。秦味經錄於《五經通考》中者,則典禮之學無不精研。」南宋真德秀的《大學衍義》和明代邱濬的《大學衍義補》兩書以《大學》的八目為綱,「皆徵引經訓,參證史事,旁採先儒之論,以明法戒,而各以已意發明之」。這實際是一套為皇帝及其臣下準備的政書。前者除了講帝王為治之序、為學之本等外,子目包括辨人才、審治體、察民情、戒逸欲等等。而後者則補以前書所缺的治國、平天下兩目,涉及政治、經濟、軍事、法律等方面,而以經濟思想最具特色。值得注意的是,邱濬在理學史上並沒有什麼地位;真德秀雖對理學統治地位的確立起過重要作用,而就理學的理論而言,不過是朱熹思想的裨販或二三流的角色。在理學被奉為官學的時代,任何人要進入社會上層都不能不有所了解,曾氏選擇這兩部書是耐人尋味的。比較合理的解釋是它們具有很大的實用性,既有修心養性的進德之道,又不乏經世濟民之術,與他的義理與經濟不可分離的主張十分合拍。

要是說他給他弟弟推薦的六部書中還有一部理學著作的話,給他兒子開列的必讀書目就更加明白無誤地把理學置諸腦後了。他說:

十三經外所最宜熟讀者莫如《史記》《漢書》《莊子》、韓文四種。余生平好此四書,嗜之成癖……自此四種而外,又如《文選》《通典》《說文》《孫武子》《方輿紀要》、近人姚姬傳所輯《古文辭類纂》、余所抄十八家詩,此七書者,亦余嗜好之次也……吾兒既讀五經四書,即當將此十一書尋究一番。

這張教子書目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把一個坦率地承認平生喜愛的古今著作不包括理學,且希望兒子信守這條治學道路的人稱之為理學家,不是顯然厚誣古人了嗎?

程朱理學集大成者朱熹

友:可是,難道理學對曾國藩純粹是門面話嗎?理學與曾國藩的關係究竟怎樣?

袁:把曾氏思想看作是發展過程,你的問題就迎刃而解了。30歲(1840年)以前他忙於科舉和求官,與理學談不上有什麼關係。31歲開始先後向唐鑒、倭仁學習理學,如醉如癡。於是,以道學先生自居。開個玩笑,便自責「直大惡矣」;覺得自己的詩寫得不錯,又罵自己「如是可恥之至」;他喜愛圍棋,與友人下一局,自省為「全無心肝矣」。他的主要理學著作如《順性命之理論》《答劉蓉》《書學案小識後》都是道光末年學習理學的作品。與太平軍作戰後逐漸擺脫理學的羈絆。咸豐十年(1860年)後他事業進入巔峰期,理學的影響便更淡了。

友:這樣一說,聽起來不是全無道理。但你認為他的思想屬哪一家呢?

袁:學術思想上如果一定要戴頂帽子,稱曾國藩為儒家的經世致用派比較合適。他的儒學思想有自己的特點。

一是調和漢宋,博採眾長。

對儒家內部的各種流派,曾氏力持博採眾長、無所偏倚的態度。他曾在給一位朱熹信徒的覆信中表示:「國藩一宗宋儒,不廢漢學。」而他之所以推許秦蕙田,原因之一就在於「秦氏《五禮通考》可以通漢宋兩家之結,而息頓漸諸說之爭」。而在宋儒中他也力主調和朱陸及其後學。「當湖學派極正,而象山、姚江亦江河不廢之流。」在儒家之外,他推許莊周為聖哲,盛讚其才,屢予徵引。這些都表現了他治學的博大胸懷。

二是立足於經世致用。

他調和各家,吸收眾長不是無原則的,一個基本出發點是經世致用。為什麼他那麼看重四《通》?因為在他看來,「欲周覽經世之大法,必自杜氏《通典》始矣。馬端臨《通考》,杜氏伯仲之間」,「秦於杜、馬為近」。也就是說,他把這些看作經世的大典。

他還認為:「文章之可傳者,惟道政事,較有實際……淺儒謂案牘之文為不古,見有登諸集者,輒鄙俗視之;不知經傳固多簡牘之文……江陵盛有文藻,而其不朽者乃在籌邊、論事諸牘。陽明精於性理,而其不刊者實在告示、條約諸篇。」什麼樣的文章才算是傳世之作?不同的答案體現着人們不同的人生和價值觀念。這段話本身不是什麼不刊之論,但它道出了曾國藩的理想和追求。據此斷定經世致用是曾氏治學的基本傾向,不是沒有足夠根據的揣測。

秦蕙田編纂的《五禮通考》

有的論著稱曾氏為禮學家。看到把曾氏視為理學家過於勉強,試圖做出新的概括,不失為有益的探索。他的大弟子李鴻章就說過:「其學問宗旨以禮為歸。嘗曰:古無所謂經世之學也,學禮而已。」問題在於這個概念不容易準確界定。

首先,儒家內部沒有形成一個可以稱為禮學的學術思想流派。其次,曾氏不是專治一經的學人,這個概念很容易使人們產生不必要的誤解,以為曾氏是研究禮學著作的專門家。再次,曾氏對禮的推許,表達了他的經世思想的重要方面,但是,還有一些重要方面,特別是具有時代意義的新思想,又不是禮學二字所能涵蓋的。

所以,我認為把曾國藩稱為儒家的經世致用派較為貼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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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袁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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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晚清大變局(增訂版)》,獲中華書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權使用,標題為編輯所擬。

圖:Wikimedia Commons、紅葉山古籍文庫、出版社提供

責編 | 張艷玲

編輯 | 劉一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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