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米哈
那天心情不太好。沒甚麼大事,就是那種睜眼看到天花板就覺得日子有點沉重的早晨。人有時候會這樣,沒有理由也可以感到鬱悶,連一杯咖啡都救不了那種低氣壓。
我穿上運動鞋,走到樓下,就在屋苑平台,我看見那隻小狗。牠是一隻柯基,身體長長的,腳短短的,但走路的時候,那四隻小腳卻像打鼓一樣飛快地點着地面。主人邁着平穩的步伐,而那小狗就像個努力追巴士的上班族,耳朵晃啊晃、尾巴搖啊搖。我忍不住,微笑了。
有時候,快樂真的很簡單。看着一隻狗的小腳快樂地亂踩,感覺就像生活在你耳邊輕輕說了聲:「放鬆一點吧。」
賈科莫.巴拉(Giacomo Balla)的《牽狗散步的動態》(Dynamism of a Dog on a Leash,1912)就是這樣的一幅畫。
畫面裡是一隻臘腸狗和牠主人的腳,巴拉將之畫成一連串重複、疊影的線條與動作。狗的腳、尾巴、耳朵都重複好幾次,像是用「複製」、「貼上」的節奏感來表達那種動來動去、永不停止的忙碌。連那根牽繩,都變成了四條彎曲的弧線,一起加入這場「小腳協奏曲」。
這畫看起來像動畫,又不是動畫,更像是照片的長時間曝光。要知道,這是在1912年畫的。那時候還沒有攝影機來幫忙捕捉「狗狗散步時的小腳重播」,但巴拉辦到了。他靠的是觀察力、想像力,還有一點幽默感。
巴拉是意大利未來主義(Futurism)的畫家。說到未來主義,大部分人會想到速度、機器、戰爭、爆炸,反正就是那種會出現在「機械人大戰」的場景。但巴拉比較不一樣,他對速度有興趣,對動態充滿好奇,而他不畫戰爭、不畫機械人,他畫的,是小狗的腳。這樣的選擇,有一點叛逆,一點可愛,還有一點點詩意。
未來主義強調的是現代生活的節奏,而《牽狗散步的動態》就是一幅描繪節奏的作品。這不是一幅靜態的畫,而是一種運動的凝結,一秒之中有幾百個瞬間的集合,集合了動作、停頓與呼吸。巴拉不是畫一隻「狗」,他畫的是「狗在動的感覺」。
當時,巴拉受到一種叫「時間攝影術」(chronophotography)的啟發,那是一種早期拍攝連續動作的技術,可以在一張照片上呈現出一個動作的各個階段。像是一個人跑步,你會看到一連串的動作疊在一起。巴拉用畫筆完成了類似的事。只不過,他選擇了這麼一個不起眼又令人會心微笑的主題:一隻努力移動的小狗。
一隻努力移動的小狗,還有甚麼比這個更瑣碎的事呢?但,生活裡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看起來不重要,卻往往可以帶來真正的感動,也許正因為這幅作品畫的是「不重要的事」,我們才更容易從中看見那一份輕盈。
其實,人生到底有沒有甚麼真正的大事?那些會讓你緊張到心跳加快的工作簡報,會讓你熬夜準備的考試,會讓你煩惱到懷疑人生的選擇,到頭來可能都比不上某天早上看到一隻小狗飛快地跑過去,帶給你的那一秒真心的快樂。
而藝術,有時也應該如此。藝術不是一定要神聖、不一定要批判社會,藝術也可以是靜靜地告訴你:你可以放鬆,你可以笑了,你可以沒有煩惱。
巴拉在1910年代寫過一篇《未來派繪畫技術宣言》。他說,藝術應該捕捉「動態的感覺本身」,這不是對一個物件的描繪,而是對一個「正在發生的感覺」的捕捉。《牽狗散步的動態》完全實踐了這個想法,並以最樸素、最貼地的方式,即一條牽繩、一條小狗、一雙女人的腳。
這畫作距今已超過百年,但那隻小狗的快步,仍是教人快樂的。不管是哪一隻小狗,牠們的腳步,總是比人們多一點可愛,比人們多一點單純。也許那就是為甚麼,牠們總可以比人們快樂。

圖: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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