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維樑

香港文學是香港作家寫作的文學，是中國文學的組成部分；它繼承中國古典和現代文學，轉益世界其他國家的文學而有所創造，具有本身的顯著特色和成就。

香港作家的定義，說法不一，有論者甚至認為要為「香港作家下定義，有一定的困難」。這裏引述幾種說法。1983年出現的一種說法是香港作家可分為四類：「第一，土生土長，在本港寫作、本港成名的；第二，外地生本土長，在本港寫作、本港成名的；第三，外地生外地長，在本港寫作、本港成名的；第四，外地生外地長，在外地已經開始寫作，甚至已經成名，然後旅居或定居本港，繼續寫作的。」 1996年出現的一種說法是：「持有香港身份證或居港七年以上，曾出版最少一冊文學作品或經常在報刊發表文學作品，包括評論與翻譯」的為香港作家。 1997年出現的一種說法，則避過正式對香港作家的界定而指出：「香港文學研究和香港文學史的撰寫……側重點應當是在香港文壇發生實質性影響的文學活動和創作，而不僅僅是『作家』的身份。」 三種說法所定標準不同，認定符合標準與否時，或要探查其準確居港時間之長短，或要明確指出其「實質性影響」為何，都是費時費力的事。如果大而化之來說，則所謂「香港作家」，應指在香港居住或逗留過相當歲月、在香港寫作和發表過相當分量作品的作家。 香港作家的來源不同，身份有異；加上香港文學縱的方面承接悠久璀璨的中國古今文學傳統，橫的方面吸收東西方各國文學的營養，社會風氣崇尚自由多元，普世的文學藝術觀是強調創新，香港的商業社會則鼓吹出奇制勝——這樣的環境產生的文學，自然是品種豐富、風格多姿，有如百花齊放、百家爭鳴。

早期的香港文學，基本上都是「南來」的。如王韜（1828─1892）為江蘇人，在1862年走避清政府逮捕來到香港，先後居港達20年。在港期間著述有詩歌、政論、小說、遊記，包括《遁窟讕言》《漫遊隨錄》等。1867年王韜旅遊歐洲，翌年回港後有詩云：「一從客粵念江南，六載思鄉淚未乾；今日擲身滄海外，粵東轉作故鄉看。」

王韜

1874年，王韜在友人協助下，在香港創辦《循環日報》。報紙的名字有他的家國情懷：「循環」是周而復始、生生不息之意，中國當時衰弱但可能再次發展為強國。論者稱《循環日報》是「中國人自辦成功的最早的中文日報」。該報初無副刊，後來才加上，它成為發表詩文的園地。在香港，王韜讚美香港的多種典章制度、香港的市容，認為「前之所謂棄土者，今成雄鎮」；對香港地小人多，低下層居住環境惡劣，則慨而言之：「非復人類所居，蓋寸地寸金，其貴莫名，地球中當首推及之。」王韜是報人，也是作家，以後南來的劉以鬯、金庸、羅孚、曾敏之等也是報人兼作家；後來者的事業形態與王韜近似，論者因此稱王韜是香港作家的「鼻祖」。

《循環日報》

1930年代的香港文壇，本地青年作者如謝晨光、岑卓雲等漸露頭角。到了1937年抗戰之後，大批內地文人南下，包括郭沫若、蕭紅、戴望舒等。香港是他們的旅途驛站、避難居所或宣傳基地，他們使此地的文藝空前繁榮起來。1941年創刊的《時代文學》，創刊號首頁列出的作家，有巴金、冰心等67位，大都是內地文壇的名家。

蕭紅

1949年前後南下香港的文人，背景不同，學術文化修養多元，其專精或古或今，或中或西，也有博洽淹通的。他們定居香港後或賣文為生，或編報為業，或從事中學和大專教育，多有一身兼數業以謀取生活所需。在香港的重商社會，為謀稻粱，南下作家有寫都市傳奇和武俠小說以吸引讀者的。前者如曹聚仁的小說《酒店》；後者如梁羽生於1954年發表首部武俠小說《龍虎鬥京華》，金庸則翌年發表其《書劍恩仇錄》，二人自此越寫越多，大受歡迎，成為香港小說極受歡迎的品種。

1960年代起，香港經濟發展蓬勃，論者謂已進入「起飛」的階段。1971至1982年麥理浩擔任香港總督，改革施政，在房屋、教育、醫療、基建、交通、廉政多方面都有建樹，為香港一般市民所樂見。香港的年輕一代，在這個時期增加了對香港的認同和歸屬感，認為應該在這個「東方之珠」有所表現，包括文學藝術的創作。1950年代李輝英、徐速、徐訏、張愛玲在香港寫的小說，題材都和香港無關；1970年代香港本土作家的書寫，則大量以香港事物為題材。例如，西西1975年在《快報》連載的小說《我城》，後來成為名篇的，寫的都是香港的人物和故事，有「同舟共濟」的思想，顯然表現了一種愛香港的情懷。

西西在《快報》連載的小說《我城》

因為「九七」問題或其他緣故從香港移居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等國的香港學者或作家，有梁錫華、胡菊人、戴天、倪匡、陳耀南、陳浩泉等人；在「九七」之前或之後入職香港各間大學的學者作家，則有如許子東、鄭培凱、張隆溪、李歐梵，還有輾轉回到出生地香港的劉紹銘（1934─2023）。這正體現香港文壇的流動性。離港者頗有人繼續在香港報刊發表作品，或出版書籍。 

香港文學要行銷到世界各地，成效不若音樂和電影，更不如工商產品；但這是個「活力香港，動感香港」，活潑紛繁的香港文學，能感動人心的香港文學，除了在港內港外吸引了眾多的讀者，發揮了巨大的影響力，必然也會在東西方各地找到更多的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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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載自香港中華書局微信公眾號，獲香港中華書局授權使用。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為〈書展前奏｜什麼是「香港文學」？〉。

圖：香港中華書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