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玉文

近幾年都不聞抽濕機、吸濕劑廣告，竟懷念起回南天牆冒水季節、「清明前後插枝」花事。6月中旱季終結束，近兩周不停下雨，褐雲瑪瑙螺Achatina fulica Fer.一夜大爆發。「褐雲」是形容其殼斑，「瑪瑙」是描述殼之質感，命名之高雅及鏗鏘，向人植入預期：這是漂亮、難得一見、值得收藏的貝殼。

家園圍牆上欄桿攀有曇花，昨晚為了記錄其由含苞、一現、萎頓的身影，每隔一兩小時摸黑走出庭園拍照，每次上路時都與褐雲瑪瑙螺狹路相逢，每次都聽聞腳下瑪瑙碎裂時發出的清脆聲音，低頭一看，往往是兩隻連身。翌朝看屍橫遍路，已招來群蠅狂嗡亂舞。不要怪我殘忍、虐待生物、破壞生態，《野外香港》6月香樂思記：

褐雲瑪瑙螺肆虐菜田，在早餐前可在園裡撿滿一桶。其實牠們死後可成為有用的氮肥。我建議你把沸水倒進桶中，在你喜愛的木瓜樹旁掘洞，把死蝸牛倒下去埋好，然後就可以每天都想着一隻又大又富營養、美味無比的木瓜，在埋蝸牛的地方長出來。

褐雲瑪瑙螺因為原產東非，俗稱非洲大蝸牛，最先在孟加拉北部出現，在1910傳到到斯里蘭卡，1920傳到星加坡，1928傳到沙撈越，1931年6月最早在中國廈門有紀錄，1941年4月到了香港跑馬地。香樂思為此傅播路徑巧思插圖：蝸牛殼是行李箱，上有每次過關紀錄，貼紙由下方開始向上貼，後貼的會蓋過前貼的某一角。非洲大蝸牛戴太陽眼鏡，腹足化成兩腳，手持提包，由廈門入境香港。

1946年在港島已有百萬隻非洲大蝸牛。1948年在九龍出現，當年夏天已擴散到粉嶺和上水，之後擴散向廣州。香氏指此物雌雄同體，也就是說，節省了演化出吸引異性的能量，可以集中精力去繁殖。5個月大就開始交配產卵，每次產200至400枚，一年約生產5至6次，可活7至12年，啃食超過500種蔬菜和花卉，包括庭園中一一棵的羽衣甘藍，與及嵌入磚牆生長正盛的幾棵蘭花。其量不多，其價卻最貴，令我這個香港人忿恨。

為了趕走蠅群，遵香氏議挖土埋葬。因為已踩碎，沒用熱水和桶。此螺有些一腳難碎，更有無論踩多少腳也不碎的，用石頭扑則會濺汁液到身上，所以香氏的方法是明智的。

庭園遍地非洲大蝸牛的情況，在兩年前是從來沒有出現過的，反思得結論，禍源很可能源於三年前在路過隔籬村時拍攝的牠：

接着是兩年前出現在庭園的這一隻：

牠可能有四五歲。當時見牠展開腹足如傘，紋理細緻，肌肉渾厚，正如香氏漫畫所見，便招為模特。牠亦充分合作，無論如何擺拍，身軀都沒有縮入螺殼，心存謝意，拍照後竟沒把牠趕出牆外。想不到這一念之仁，被對方誤會是邀請永久居留，蘭桂騰芳。

非洲大蝸牛，原來是可食用品種，與法國蝸牛、庭園蝸牛齊名。據張勁碩介紹，牠是二戰時日軍為解決肉食問題而引進許多太平洋島嶼。此資料補充香氏所說之「有意無意」傳到亞洲。日佔香港時期貧苦百姓及在集中營的外籍難友，以之為救荒食物、蛋白質來源。上世紀80年代，廣州暨南大學校園有大量非洲大蝸牛棲息，老同學就讀其中，告訴我有室友每晚拾來幾桶，加辣炒香，在大學門口擺檔販賣。

以為救荒食物早遭鄙棄，不料網搜得知，2006年廣州市曾爆發鼠肺線蟲病疫情，宿主是非洲大蝸牛。2020年，福建省某小學食堂，未洗乾淨非洲大蝸牛遺留，多名師生感染鼠肺線蟲病。牠還攜帶管圓線蟲，可導致腦膜炎，即使高溫烹飪，也無法保證完全殺滅。單單接觸其黏液，亦可能出現皮膚紅腫、瘙癢等過敏症狀。所以在下認為，放蝸牛往臉上爬，不論是何品種，對普遍患有生物恐懼症的城市麗人而言，是一現眼前，未放上面，便尖叫不斷極力掙扎的酷刑吧；宣揚蝸牛涎液使肌膚白滑的這則美容界廣告，必然失敗，因為太不了解也太小看客戶了。你看這位模特多緊崩極委屈：

不想用化學毒物對付，非洲大蝸牛的天敵，香樂思教路，一是螢火蟲幼蟲，二是鴉鵑。我的社區的確有螢火蟲，但由於河水污染，數量不多，一夜最多二十隻，而非洲大蝸牛則有二萬至二十萬，勢力太懸殊。

鴉鵑就是客家人說的盲婆雞或毛雞，李時珍聲稱浸酒有跌打奇效。牠的叫聲，先閉嘴在喉嚨振低音3至8下，後張嘴抖出高音3至8聲，不時在社區聞見。幼年時住清水灣道下7號墳場山頭，父親寵幼鴉鵑，常拆非洲大蝸牛肉入嘴餵食，人鳥形影不離。母親照顧五子女還要種菜賣菜，妒火中燒，竟生擒鴉鵑入瓶浸酒。此事不在我記憶檔中，沒對我構成創傷或陰影，長大後分別逗父、母、大哥說出回憶，互相參照整合而成，兼有一大瓶未開封藥酒作證。 

我讀幼稚園起，對小型的扁蝸牛Bradybaena similaris.的空殼感興趣，常在田邊尋找當玩具來收集。兩人雙手挾空殼於拇指與食指間，螺尖向前，舉起出力壓向對方後分開，看鴆螺未損者勝。長勝的扁蝸牛殼可能其貌不揚，可是在我眼中牠特別有光澤、螺旋特別有動感、殼尖與螺孔的大小和角度特別恰到好處，才是真正最為漂亮、難得一見、值得收藏的貝殼，會為牠清洗乾淨，灑爽身粉（已禁），放於鋪手巾盒中，當寶物收藏起來。今日從踩不碎的非洲蝸牛看，當年寶物很可能是越冬一次或以上的老牛殼。

庭園及社區很久不見扁蝸牛及其空殼，無法重拾幼年寶藏，光大當年童玩，我自然把責任歸諸外來入侵種。以復育原生扁蝸牛為願景，消除非洲大蝸牛，就這樣成為一項愛鄉護土運動了。

忽聞怒吼：你知道我是你同鄉長老，看着你種之出生進化嗎？不敬不畏你這後生，無惻忍之心你這畜牲！你死後會轉生成蝸牛，一嘗殼碎蠅吮之苦！我現在就去造物主那裡，控告你嚴重歧視、侵犯生存權、傳播仇恨、種族絕滅！

原來智慧的同鄉長老有四十萬歲以上，其殼無比堅硬，連自稱無堅不摧的鑽地彈，也不放心上。

圖：作者提供、wikimedia comm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