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煒舜

窮劫曲（1）

王耶王耶何乖烈（2）。不顧宗廟聽讒孽（3）。

任用無忌（4）多所殺。誅夷白氏族幾滅（5）。

二子東奔適吳越（6）。吳王哀痛助忉怛（7）。

垂涕舉兵將西伐（8）。伍胥白喜孫武決（9）。

三戰破郢王奔發（10）。留兵縱騎虜京闕（11）。

楚荊骸骨遭掘發。鞭辱腐屍恥難雪。（12）

幾危宗廟社稷滅。莊王何罪國幾絕（13）。

卿士悽愴民惻悷（14）。吳軍雖去怖不歇。

願王更隱（15）撫忠節。勿為讒口能謗褻（16）。

註釋

（1）窮：探尋根源。劫：災難。窮劫，即探究楚國遭受劫難的根源。本篇出自《吳越春秋．闔閭內傳第四》。據此書所載，吳國軍隊攻破楚國約二百年的都城，對於楚國造成巨大創傷。史載楚昭王復國後，扈子演唱此曲之際，「昭王垂涕，深知琴曲之情，扈子遂不復鼓矣」。可見其悲感動人。七言詩的產生，與騷體關係甚大。如《楚辭．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便是七言句，但此句內有「兮」字，學者稱為騷體七言，而非純七言。傳統認為，漢武帝君臣〈柏梁臺〉聯句和曹丕〈燕歌行．秋風蕭瑟天氣涼〉是時代最早的純七言詩。假如《吳越春秋》所載這首〈窮劫曲〉果為扈子所作，則時代更早數百年；若是《吳越春秋》作者趙曄所擬，也仍在東漢之世。今人于淑娟認為此曲與先秦時期的《荀子．成相》篇有相似之處，兩者應皆來源於春秋時期的瞽蒙諷誦歌詩。有趣的是，唐代余知古《渚宮舊事》存有此詩的另一版本：「王兮王兮聽讒邪。枉殺左右冤伍奢。二子懷恨東奔吳。創仇構禍破國都。鞭屍戮骸邱墓屠。賴申包胥人獲蘇。王雖反國憂未徂。」文字較為簡略，也非一韻到底，且首句猶有「兮」字，則此曲的體裁尚可進一步探討。

（2）王：此處指已故的楚平王。耶：感嘆詞。乖烈：違逆、暴戾；烈同剌。

（3）宗廟：國家。讒孽：指好構陷誣害他人的人。

（4）無忌：即楚平王時佞臣費無忌，又名費無極。楚平王為聯秦制晉，促成太子熊建與秦國公主孟嬴聯姻，派費無忌到秦國迎親。費無忌在平王面前亟言孟嬴天姿國色，勸平王自行迎娶，因而官至太子少師。此後，費無忌又繼續挑撥平王與太子建的父子關係，迫害太子師傅伍奢和左尹郤宛，導致伍奢之子伍子胥和郤宛之子（一說其侄）伯嚭（音痞）逃亡吳國，直接導致楚國日後大亂。

（5）白氏：即伯氏，為郤宛之氏。伯郤宛為伯州犁之子，昭王繼位初年擔任左尹，為人正直，甚有人望，因而遭費無忌嫉恨。費無忌挑撥郤宛和令尹囊瓦的關係，設謀讓囊瓦誅殺郤宛一家，唯有伯嚭逃到吳國。

（6）二子：指伍子胥和伯嚭。適：去，往。吳越：泛指東南一帶，因二子並未前往越國。

（7）吳王：吳王闔閭。忉怛：憂傷、悲痛，此處指伍子胥、伯嚭兩位悲痛之人。

（8）西伐：西征楚國。

（9）白喜：即伯嚭。決：謀劃。周敬王十四年（前506），吳王闔閭重用伍子胥，並任命孫武為元帥，發兵擊敗楚國，大破郢都。

（10）王：楚昭王。奔發：出逃。

（11）此句指吳軍留在楚國，四出擄掠，毀壞楚國宮室。

（12）楚荊：此處代指楚平王。此兩句謂伍子胥對平王掘墓鞭屍，楚人引為難以洗雪的恥辱。

（13）莊王：即楚莊王，為春秋五霸之一，平王的祖父、昭王的曾祖父。這兩句謂莊王有大功於天下，他留下的楚國卻幾乎滅亡。此處反問「莊王何罪」，與首句「王耶王耶何乖烈」對看，進一步呈現出平王的昏庸錯謬。

（14）惻悷：悲痛憂傷。

（15）王：此處指昭王。隱：惻隱，憐憫。

（16）謗褻：誹謗、詆毀。

孔子所見的楚昭王，就是楚平王與強娶的秦女孟嬴所生。平王死後，未滿十齡的昭王繼位。不久，伍子胥率領吳軍攻破楚國，昭王倉皇出逃。幸有楚臣申包胥到秦國借兵，秦、楚聯軍趁吳人將心不一，將之擊退，恢復郢都。

《吳越春秋》記載昭王回國後，有天樂師扈子侍坐，深感於楚國遭敵軍蹂躪，宗廟傾覆、民生凋蔽，於是引琴而歌〈窮劫曲〉：

王耶王耶何乖烈。不顧宗廟聽讒孽。

任用無忌多所殺。誅夷白氏族幾滅。

二子東奔適吳越。吳王哀痛助忉怛。

垂涕舉兵將西伐。伍胥白喜孫武決。

三戰破郢王奔發。留兵縱騎虜京闕。

楚荊骸骨遭掘發。鞭辱腐屍恥難雪。

幾危宗廟社稷滅。莊王何罪國幾絕。

卿士悽愴民惻悷。吳軍雖去怖不歇。

願王更隱撫忠節。勿為讒口能謗褻。

此詩文字雖有失稚拙，卻是現存甚早的七言作品，全詩押入聲韻，逐句押韻而一韻到底。全詩可分為五段：首四句為第一段，批評楚平王昏暴，任用小人費無忌濫殺無辜，郤宛（白氏）一族誅屠殆盡。次四句為第二段，講述伍子胥、伯嚭逃到吳國，得到吳王闔廬重用，派二人連同孫武西伐楚國。次四句為第三段，講述郢都破滅、平王遭掘墓鞭屍的慘狀。次四句為第四段，感慨楚莊王辛苦經營的國家就這樣幾乎滅絕，令臣民痛心疾首。吳軍雖退，卻依舊人心惶惶。末兩句為第五段，勸諫昭王要撫卹忠節之人，不要重蹈其父覆轍。

扈子當着昭王直斥平王，在後世是不可思議的。但屈原也曾稱讚伍子胥，可證楚人強調忠誠的對象，乃是國家高於君主。而昭王出逃前夕，告慰送別百姓「何患無君」，令人們十分感動。這更為他日後歸來勵精圖治埋下伏筆。難怪孔子稱許說：「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國也，宜哉！」

（古逸詩析註系列．為政編之十六）

重溫：〈康衢謠〉、〈堯命舜辭〉、〈南風歌〉、〈元首歌〉、〈卿雲歌〉、〈夏諺〉〈祈招詩〉、〈夏民歌〉、〈白水詩〉、〈暇豫歌〉、〈龍蛇歌〉〈子產誦〉、〈鴝鵒謠〉、〈去魯歌〉、〈接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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