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霍宏偉
1934年11月5日上午,一位中國學者走進日本奈良皇室寶庫正倉院,登木梯,入倉門,盡覽倉中寶物;1936年,將其所見所聞撰文發表於《國聞周報》上,受到時任帝室博物館總長杉榮三郎的讚譽,又特許他三次入倉仔細觀摩文物,並改訂增補前文,於1940年出版了第一部中國學人研究正倉院的著作《正倉院考古記》,此人乃是1933年赴日任京都帝國大學東方文化研究所講師的傅芸子。
正倉院建築外景及內部結構(《正倉院》,1-2頁) 圖:中華書局提供
正倉院建築外景及內部結構(《正倉院》,1-2頁) 圖:中華書局提供
2003年,又有一位中國大學教授被獲准進入正倉院,對其木構建築本身及其周圍自然環境進行實地調查、拍攝,他就是復旦大學歷史系教授韓昇。傅芸子、韓昇兩位國內學者的著述,使我們有機會認識和了解傳說中的正倉院,特別是其中珍藏有種類繁多、工藝精湛的銅鏡。
正倉院創建於750年,位於日本奈良東大寺大佛殿西北,分為北、中、南三個倉庫。收藏光明皇后捐贈品的北倉,管理最為嚴格,最早實行敕封。而後,平安時代中倉也實行敕封。只有收藏東大寺珍貴物品的南倉,長期由東大寺管理,直到明治八年(1875年),正倉院才統一移交國家管理,全部實行敕封。三十年後,在正倉院西面用鋼筋、水泥建造了恆溫、恆濕的西寶庫,大部分藏品移入新庫保管。該院藏品分為20種,240類,共計5645件。部分文物屬於中國隋唐時期的器物,由日本遣隋遣唐使、留學生、僧人等歷盡千辛萬苦帶回扶桑。
《國家珍寶帳》中有關銅鏡的記錄(《正倉院展目錄》,58回,124頁) 圖:中華書局提供
九州國立博物館展出復原的遣唐使船艙及所運之物(霍宏偉攝影) 圖:中華書局提供
九州國立博物館展出復原的遣唐使船艙及所運之物(霍宏偉攝影) 圖:中華書局提供
實際上,正倉院就是一座外貌看似普通、結構為干欄式建築的木構倉庫。令人感到震撼的是,這座建築歷經一千二百多年的風霜雨雪,依然如故,所藏絕大部分寶物保存完好。作為正倉院管理者的杉榮三郎博士曾經不無感慨地說:「當天災之際雖罹落雷之厄,僅燒門扇不至大禍。又當戰亂之際雖兵燹咫尺於街,四鄰化為燒土,祝融亦加護本寶庫。如此等雖不可不歸於天佑,然而當戰國牆垣朽敗,流浪之徒連年自由出入園內,甚至任意起臥於地板下時,亦無有敢損毀寶庫牆壁者。」
不過,正倉院也會碰上偶然發生的盜寶行動,雖可謂千年一遇,但對於文物的破壞是無法估量的,這一無知的大膽蟊賊現身於1230年。據《東大寺續要錄》所記,寬喜二年(1230年)十月二十七日,有賊潛入正倉院北倉,盜走八面御鏡。賊人從奈良跑到京都去銷贓,想將銅鏡賣掉,結果卻無人敢買,於是惱羞成怒,一氣之下把盜來的鏡子全部敲碎成片,棄之不要。後來東窗事發,盜賊被抓了起來,經審訊才知實情,官府派人將銅鏡殘片趕快撿回,並歸還正倉院。其中,金銀平脫花鳥鏡一面、螺鈿花鳥鏡兩面、雙鸚鵡鏡一面,於明治年間修復如初。
正倉院現藏銅鏡五十五面,原放置於北倉與南倉。北倉上層南棚藏二十面,為光明皇后捐贈,後因被盜損毀兩面,無法修復,今存十八面。銅鏡形制多為圓形或八瓣菱花形,質地為青銅或白銅。分中國大唐的舶來品和日本本土鑄造兩類,傅芸子曾就此徵求過日本銅鏡專家梅原末治的意見。如78號花鳥背八角鏡、83號盤龍背八角鏡均為唐鏡,87號雲鳥飛仙背圓鏡、直徑最大的鳥獸花背八角鏡則是日本奈良時代本地鑄造的銅鏡。
除了一般工藝鏡之外,特種工藝鏡有金銀平脫鏡與螺鈿鏡。此棚所藏特種工藝鏡,多經修補。銅鏡殘損的原因,是由於上述盜賊的人為破壞。南倉上層南棚原藏鏡鑑三十七面,為東大寺藏品。鏡背紋飾、製作工藝均優於北倉藏鏡。特種工藝鏡有黃金琉璃花卉銀鏡、鎏金銀背山水八卦鏡、螺鈿花鳥鏡等。
正倉院藏黃金琉璃花瓣鏡(《正倉院展目錄》,52回,31頁) 圖:中華書局提供
正倉院收藏的寶鏡,根據製作工藝的不同,分為一般工藝鏡與特種工藝鏡兩種。該院藏一般工藝鏡,包括雙龍鏡、雙獸雙鸞鏡、瑞獸葡萄鏡、四神八卦十二生肖鏡、山水花鳥鏡、花鳥鏡等。屬於北倉的雙龍鏡,為八出葵花形,伏龜鈕,鈕座為一圓形帶紋蓮葉,看上去似一神龜靜伏於蓮葉之上。鈕座兩側,飛龍在天,交頸騰空。龍首之上,鈕座之下,各飾形態不同的三山,鈕座下的三山突兀聳立,山腳飾以三座低緩的山丘,以襯托三山的巍峨。龍體前後、下部各飾有祥雲紋。雙龍紋之外,有兩周弦紋組成的圈帶,內飾八卦紋,其間飾以三山紋。直徑31.7厘米,重4170克。有學者對北倉藏鏡做過無損X射線分析,銅鏡成分大致為約70%的銅、約25%的錫、約5%的鉛,可以考慮為舶載品,意味着這些銅鏡大多來自中國。
正倉院藏雙龍鏡(《正倉院》,19頁) 圖:中華書局提供
正倉院藏瑞獸葡萄方鏡(《正倉院》,54頁) 圖:中華書局提供
中國境內發現的唐代雙龍鏡,數量較少,可分為兩種類型,一種為飛龍在天型,如2005年江蘇儀徵市萊茵達工地64號唐墓出土一面雙龍鏡,直徑12.4厘米、厚0.8厘米。《銅鏡圖案》一書收錄的一面雙龍鏡拓本,為鏡鈕兩側各飾一條升龍,其紋飾與考古發掘品紋飾完全一致。
江蘇儀徵萊茵達64 號唐墓雙龍鏡(《儀徵出土文物集粹》,113頁) 圖:中華書局提供
湖南所見雙龍鏡拓本(《銅鏡圖案》,55頁) 圖:中華書局提供
雖然與正倉院雙龍鏡形制、紋飾完全相同的銅鏡在中國本土至今尚未發現,但是北倉雙龍鏡上的諸多元素都能在唐代銅鏡上找到,如龜鈕、蓮葉鈕座。1979年,西安市新城區韓森寨出土一面八卦十二生肖鏡,鏡鈕亦為龜伏於蓮葉上,繞鈕環列八卦,其方位與正倉院藏雙龍鏡均同。鈕座接近八邊形,而正倉院雙龍鏡鈕座為圓形,其鏡緣八卦的排列方式,一般稱為「文王八卦」,亦稱「後天八卦」。上海博物館藏一面鳳凰金裝葵花鏡,臥龜作鏡鈕,龜頭、尾、四爪緊貼荷葉,成為鈕座。鈕座上方有三條平行橫線,上托三重仙山,上重仙山正中為一輪明月。《史記‧龜策列傳》載,褚少孫「為郎時,見《萬畢石朱方》,傳曰:『有神龜在江南嘉林中。…… 龜在其中,常巢於芳蓮之上。』左脅書文曰:『甲子重光,得我者匹夫為人君,有土正,諸侯得我者為帝王』」。由此看來,在鏡背中央鑄以龜鈕,並伏於荷葉之上,是有一定深層含義的。
飛龍在天也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一種體現。《周易‧乾卦》:「飛龍在天,利見大人。」只不過正倉院藏鏡上的雙龍為交頸,中國所見雙龍龍首相對,飾於鈕座兩側。日本鏡上三神山的兩種形態,龍首之上的三神山為上、下疊壓,每座山由一主兩次三峰組成,底部均有一條水平橫線。接近鏡緣弦紋圈內的八個神山紋,應該是從此山紋簡化而來,形成三組上下、平行的三角紋。中國國家博物館藏西安唐代天寶四載(745年)墓出土飛天鏡,兩位飛天的頭頂上方有一座神山,山半腰有一條直線貫穿,山腳以三條平行直線相托。正倉院雙龍鏡上方的三神山形態,無疑是飛天鏡神山的簡化形式。而鈕座下的三山,三峰並立,而以中峰最高,山體以豎線加弧線來表現,其外側以密集的平行短橫線來象徵山上樹木繁茂,與洛陽東郊熱電廠622號唐墓出土的五嶽真形圖鏡表現手法相似。雙龍鏡的另一種類型是盤龍環繞於鈕座周圍,僅見於西安市文物保護考古研究院藏一面徵集品。唐代白居易的詩作《感鏡》:「照罷重惆悵,背有雙盤龍。」詩中「背有雙盤龍」銅鏡,說的應該就是這種鏡型。
洛陽東郊熱電廠622號唐墓五嶽真形圖鏡拓本(侯秀敏供圖) 圖:中華書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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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節選並改編自《鑑若長河──中國古代銅鏡的微觀世界》
編輯 | 張艷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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