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潤華

在二次大戰前，說到新馬本土書寫，最經典的著作必然是郁達夫在1940年6月9日發表在新加坡《星洲日報．文藝》的〈馬六甲遊記〉，他是為了《南洋學報》創刊號而寫的。1940年成立的南洋學會，郁達夫也是發起人之一。它原名「中國南洋學會」，由新馬一批南洋研究的中國學者姚楠、許雲樵、張禮干、郁達夫、劉士木、李長傅、韓槐准、關楚璞等創辦，是東南亞華人最早研究南洋課題的學術團體。郁達夫最有代表性，因為如日語、英文、德語這些當時漢學研究著述資料的重要語言他都精通，就如他國際的文學藝術視野，給這個南洋研究領域帶來不單止中國，而是比肩世界的研究與考察視野。這個學術機構，一開始就主張利用世界各國的資料研究南洋，特別是南洋與華人、與中華文化的研究。

郁達夫

郁達夫為了南洋學會出版《南洋學報》創刊號，特地寫了一篇有文學意境、文化書寫、地理文化考古等跨學科意義的〈馬六甲遊記〉，尤其對馬六甲歷史古蹟以西方殖民主義的視角去考察，省思亞洲人為何缺少深謀遠慮與冒險心。綜合多主題、多線敘事的手法、成就了這篇至今無人可及的馬六甲經典書寫。無論讀者當作遊記、散文，還是類似列維．斯特勞斯（Claude Lev-Straus, 1908-2009）《憂鬱的熱帶》那種考古人類學家的文化書寫，都是堪稱經典的傑作。這篇〈馬六甲遊記〉一開始，就展現南洋熱帶的異域圖像：

上山下嶺，盡在樹膠園椰子林的中間打圈圈，一直到過了丹平的關卡以後，樣子卻有點不同了。同模型似地精巧玲瓏的馬來人亞答屋的住宅，配合上各種不同的椰子樹的陰影，有獨木的小橋，有頸項上長着雙峰的牛車，還有負載着重荷，在小山坳密林下來去的原始馬來人的遠景，這些點綴，分明在告訴我，是在南洋的山野裡旅行。但偶一轉向，車駛入了平原，則又天空開展，水田裡的稻稈青蔥，田塍樹影下，還有一二皮膚黝黑的農夫在默默地休息，這又像是在故國江南的曠野，正當五六月耕耘方起勁的時候。

《南洋學報》第七十五卷2021年12月

這是神來一筆，極富西方、中國江南與南洋現代畫派的想像結構圖，遠久模糊的神話也活生生的攝取呈現出來：

據說就是在14世紀中葉，當新加坡的馬來人，被爪哇西來的外人所侵略，酋長斯干達夏率領群眾避至此地，息樹蔭下，偶問旁人以此樹何名，人以「馬六甲」對，於是這地方的名字，就從此定下了。而這一株有五六百年高壽的馬六甲樹，到現在也還婆娑獨立在聖保羅的山下那一個舊式棧橋接岸的海濱。枝葉紛披，這樹所覆的蔭處，倒確有一連以上的士兵可紮營。

郁達夫學識精博，他看見的不止眼前景象，也看見埋葬在廢墟裡的歷史，尤其西方輪流搶奪他人土地的霸權情況，也感歎鄭和的和平之旅遭到西方的毀滅：

新加坡西來的馬來人所開闢的世界，這是在14世紀中葉的事情。在這先頭，從宋代的中國冊籍《諸藩志》裡，雖可以見到巴領旁王國的繁榮，但馬六甲這一名，卻未被發現。到了明朝，鄭和下南洋的前後，馬六甲就在中國書籍上漸漸知名了，這是14世紀末葉的事情。在16世紀初年，葡萄牙人第奧義．洛泊斯特．色開拉（Diogo Lopes de Sequeira）率領5艘海船到此通商，當為馬六甲和西歐交通的開始時期。1511年，馬六甲被亞兒封所．達兒勃開兒克（Alfonso dal Bugergue）所征服以後，南洋群島就成了葡萄牙人獨佔的市場。其後荷蘭繼起⋯⋯1824年的倫敦會議以後，英國終以蘇門答臘和荷蘭換回了這馬六甲的統治權。

在聖保羅教堂的廢墟，郁達夫看見「周圍的牆壁，以及正殿中上一層的石屋頂，仍舊是屹然不動，有泰山磐石般的外貌」，他不禁問自己：「我又起了大陸國民不善經營海外殖民事業的缺憾；到現在被強鄰壓境，弄得半壁江山，盡染上腥污，大半原因，也就在這一點國民太無冒險心，國家太無深謀遠慮的弱點之上。」

聖保羅山廢墟

遊記最後又出現超現實的空間。當他回返Rest House，夢幻中有一位像是本土人士，又像是西方傳教士的人來與他對話。他說回新加坡後計劃寫一篇小說，大概題名為〈馬六甲夜話〉或〈古城夜話〉：「這一篇Imaginary Conversations的對話，我想總有一天會把它寫出來。」

這篇遊記刊登在創刊號上，郁達夫一定寄託了特別的密碼與寓意：我們需要從西方殖民史、中國歷史文化、考古廢墟、風俗神話，還有多方對話來解讀南洋與中華文化的密碼。這豈不是後來新馬學者所開拓的南洋研究，或稱東南亞研究、東南亞漢學研究的典範？顯然他們這批學者決定超越「中國南洋研究」，提倡更具世界眼光的「南洋研究」——使用多種語言和來自海內外各種資料來分析研究。

上述郁達夫這篇地方書寫經典之作〈馬六甲遊記〉是文化歷史書寫的新典範，啟發了以後所有的文化歷史書寫，譬如也是構成日後當代經典文化歷史書寫的魯白野《馬來散記》與《獅城散記》，還有鄺國祥的《檳城散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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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達夫在南洋：南洋的郁達夫與郁達夫的南洋》

作者：王潤華

出版社：初文出版社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25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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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節選自《郁達夫在南洋：南洋的郁達夫與郁達夫的南洋》，獲初文出版社有限公司授權使用。標題為編輯所擬。

圖：初文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