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樸仁
20世紀活躍於中國乃至海外的知名書畫鑒藏家王南屏(1924-1985),收藏甚豐,其所藏重要宋元書畫,包括米芾《向太后挽詞貼》、宋徽宗《四禽圖卷》和王安石《楞嚴經旨要卷》等,均為世所罕見的書畫藝術精品,幾無一件流失海外,為國寶回流盡了一分綿力。其子王樸仁受家學影響,對中國書畫的鑒定與收藏也浸淫頗深。為呈現先父的鑒藏成就、收藏態度與鑒賞要義,王樸仁親著《玉齋鑒藏記──王南屏先生事略》。下文原題為〈惲南田花卉〉,講述王南屏於台北所購作品中斥資最昂的一件──惲南田的《國香春霽圖》及其他畫作。
父言台北所購十多件作品中以《國香春霽圖》斥資最昂,我當時也是首聞惲南田之名,日後始知是三百年前同鄉大畫家,父藏清代各大家作品,論質與量,南田可以稱冠。此圖不但為真精新之作,還有王石谷題,歷為名家收藏著錄。
牡丹別名富貴花,入門時恰逢春節時令,懸廳中一室生暉,可謂雅俗共賞,我這外行的中學生也能察覺是非凡之品。父親昔藏一本乾隆御題惲冊,此時已歸故宮逾十載,在經歷八年困境後得獲此軸,實為平生快事。在五年後出版的《明清書畫選集》中有此語:
石谷題云「近世無與敵者」,實則縱觀元、明、清三代,又有何人可以方駕。花卉只宜小幅,大幀便難佈局,故所見南田花卉數十件,掛幅亦多繪折枝,如此鉅(巨)製,當為碩果。

惲南田《國香春霽圖》 圖:中華書局提供
此軸得於吳普心,其前為故友張蔥玉所藏,得於寶迂閣陳夔麟(1855-1928),《木雁筆記.畫三》記錄甚詳:
設色畫牡丹二本,共花五朵,濃豔輕清,南田晚年至精之作也,款行書五行在右上角,石谷題即書於款後,戊辰為康熙二十七年(1688),南田五十六歲。此圖用沒骨寫生,真得浥露凝香之態,且絹色鵝黃,色彩如新,尤為難得,余得諸寶迂閣陳氏。虛齋嘗言所藏荷花為惲畫中花卉第一,為盛宣懷(1844-1916)借去不還,數十年來言輒咨嗟不已,惜未能一見,不知能勝此否。
言下之意,其平生所見惲南田花卉以此為冠。所以鄭振鐸在1952年輯《偉大的藝術傳統圖錄》,亦選此圖為南田代表作,在書中與吳歷《墨井草堂圖》為前後兩頁,亦不可謂不巧,父親在困境中失去後頁的吳卷而後得回前頁的惲軸,多年來首次一口氣購入一批新藏,心理上猶如洗脫了厄運陰影,在新春氣象中見此圖,對前景充滿了樂觀。
此圖上南田自書詩及石谷題在《甌香館集》卷十有錄,乾隆年間畫為陸時化(1714-1779)所藏,見載於乾隆丙申年(1776)《吳越所見書畫錄》卷六,謂為「宮詹幼芬王公物,後歸芥庵伯父」,再傳子陸愚卿,晚清歸陳夔麟,其《寶迂閣書畫錄》卷二云:
……敷華極國色酣酒天香染衣之態, 寫葉亦分向背,深淺合法,無一浪使筆鋒,雲溪外史寫生聖手,而其吮毫賦色細意斟酌如此,彼邯鄲學步東施效顰,實自益其媸耳。耕煙散人謂其「擬議神明」,推為近世無敵,陸潤之父子著錄《吳越書畫》,蓋有祕篋圖章,豈有虛譽哉!至於收藏得所,絹素如新,此幀尤獨有天幸。
絹本畫保存較難,但此圖一直為名家珍藏,所以「絹素如新」,極為難得。
父親舊藏的南田《御題山水花鳥冊》作於乙卯年(1675)四十三歲,每頁有乾隆御題,《石渠寶笈續編.淳化軒》有錄,晚清經端方手由內府流出,後為龐元濟、譚敬遞藏,入父手後回歸北京,1959年入藏故宮。狄平子(1873-1941)在清末民初創辦上海有正書局,以刊印珂羅版畫冊著名,始時出版《中國名畫》四十集,此惲冊十頁分刊於第一至八集,許為「至寶」,自後常被人稱為「天下第一」惲冊。但張珩並不以為然,在《木雁筆記.畫一》中詳有評述:
此冊紙色瑩潔,切色嬌豔,清末為端方所得,一時詡為惲冊第一,後歸龐氏,虛齋名畫續錄亦稱此冊係盛年傑構,與尋常寫意不同,實為稀有之品。然此冊雖與平時有所不同,設色亦殊奇?豔有異者,蓋由紙質光潔故耳。其中確有極佳者,花卉尤勝於山水,稱為惲冊中精品則可,天下第一惲冊命之,則未敢許也。
惲南田《御題山水花鳥冊》 圖:中華書局提供
惲南田《御題山水花鳥冊》 圖:中華書局提供
惲南田《御題山水花鳥冊》 圖:中華書局提供
惲南田《御題山水花鳥冊》 圖:中華書局提供
惲南田《御題山水花鳥冊》 圖:中華書局提供
十開冊中四開是花卉,其一為紅白牡丹二朵,張公謂:「此幅與《國香春霽》及《荷花》一幅為此冊中傑作,生平所見南田花卉如此者,蓋未得一二能也。」此外,畫《鵝群》一幅則云:「南田罕見畫翎毛,固足為收藏家生色也。」
據鄭重記述,譚敬藏品在1947至1948年間有不少複製了偽本,由湯安(臨澤,1887-1967)、許昭(徵白)、鄭竹友、胡經、王超群等人分工合作。湯安曾在狄平子有正書局任職,負責珂羅版製作,精通攝影印刷製版技術,所以印章可以分毫不差,書畫可先攝製原寸印本,再以舊紙影摹,筆筆到位,既有原本對照,敷色也可調準,若不與原作並列是極難分辨的。冊頁小幅尺寸與印刷品相近,尤其可做得精準,譚敬在解放前赴香港,把許多複製品售予外國人,我曾經偶見一南田《御題山水花冊》偽本,用手提照相機拍了些照片,光線與角度雖不理想,仍足見這偽本程度之高,與故宮本影像比較,主要分別偽本無「玉齋」和「南屏珍藏」印,因為父藏本乃譚敬攜往香港後再散出者,拍賣本則經紐約古董商戴福保(1911-1992)攜往海外,若不悉流傳歷史,是的確可以亂真的。
譚敬複製本中的一幅牡丹,書畫、印章、紙張、裱裬皆可亂真 圖:中華書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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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節選並改編自《玉齋鑒藏記――王南屏先生事略》
編輯 | 張艷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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