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偉基

清人錢彩有一部很著名的演義小說《說岳全傳》，內容講述北宋滅亡後、南宋建立之初，岳飛（1103-1142）率領宋軍力抗金兵的故事，其中最吸引讀者的一定是岳飛大破拐子馬的情節。拐子馬究竟是甚麼樣的部隊？他們配有怎樣的裝備以及具有怎樣的戰鬥力？長期以來，我們對拐子馬都有一種錯誤的理解，這種誤解實源於一位叫岳珂（1183-1243）的人。岳珂是何許人？他就是岳飛的孫子。

岳珂是岳飛第三子岳霖的兒子。岳珂年輕的時候，一邊讀書，一邊整理岳飛的遺文，撰寫了《籲天辨誣錄》、《天定錄》。岳珂前往臨安（今杭州）準備參加考試期間，跟岳飛的故友舊部的後代接觸，搜集了不少岳飛的遺聞逸事。他考取進士後，歷任光祿丞、司農寺主簿、軍器監丞、司農寺丞等官職，但沒有忘記繼續搜集岳飛的資料。後來，他先後寫成《鄂國金佗粹編》二十八卷及《鄂國金佗續编》三十卷，希望藉此為岳飛的冤獄平反。《鄂國金佗粹編》收錄有一部叫《鄂王行實編年》的著作，這是一部關於岳飛的傳記，有關岳飛大破拐子馬的文字記錄就是來自於此。

岳飛畫像  圖：Wikimedia Commons

《鄂王行實編年》是這樣描述神秘的拐子馬的：「兀术有勁軍，皆重鎧，貫以葦索，凡三人為聯，號拐子馬。」這裡的兀术就是南宋初年金兵猛將完顏宗弼（？-1148）。意思就是完顏宗弼麾下有一隊叫拐子馬的騎兵，其厲害之處是全軍皆配有重型裝甲，是以三騎為一組，並且是以皮繩連繫在一起，同進同止，人數眾多的拐子馬足以構成一座銅牆鐵壁，在1140年的郾城戰役中，岳飛命士兵手持麻紮刀衝鋒，專砍拐子馬的馬腳，結果大敗這隊「自海上起兵，皆以此勝」的金兵勁旅，「拐子馬由是遂廢」。這段記載被錢彩吸收入《說岳全傳》之中，再加以演繹，就成為膾炙人口的情節。然而，不只是小說家採用了這段記載，就連撰寫歷史的史官也照搬過來，包括南宋（1127-1279）官修的《南渡四將傳》〈岳飛傳〉及元代（1271-1368）官修的《宋史》〈岳飛傳〉。在輾轉相傳下，拐子馬在人們心目中的形象從此便確定下來了。

拐子馬真的如《鄂王行實編年》描述那樣，是一支「三人為聯，貫以韋索」的重裝甲騎兵？我們嘗試從常理思考，岳珂描述的拐子馬存在一個非常明顯的破綻。試想想，金兵將三匹馬綁在一起，假如其中一匹馬打絆了，其他兩匹馬也會跟着打絆，情況就如同赤壁之戰中曹軍的連環船一樣，一艘戰船被焚，其他戰船也會遭殃。乾隆皇帝（1711-1799，1735-1796在位）就曾經反駁其不合情理之處，他說：「北人使馬，唯以控縱便捷為主。若三馬聯絡，馬力既有參差，勢必此前彼卻；而三人相連，或勇怯不齊，勇者且為怯者所累，此理之易明者。」由此可見，岳珂對拐子馬的描述並不準確，甚至可能有虛構的成分。

圖：《岳飛》劇集截圖

如果拐子馬真的是當時金兵得以橫行天下的勁旅，為甚麼我們在元代官修的《金史》的〈兵志〉及〈宗弼傳〉卻找不到任何跟拐子馬相關的記載。相反，在不少宋人撰寫的著作中，卻經常出現拐子馬這個用詞。宋人李燾（1115-1184）在《續資治通鑑長編》記錄了宋真宗（968-1022，997-1022在位） 於1004年下達的一項詔令：「詔北面都部署：自今與敵鬥，陣已成列，除『東西拐子馬』及『無地分馬外』，更募使臣、軍校拳勇者，量地形遠近，押輕騎以備應援。」這裡說的「東西拐子馬」究竟是甚麼東西？曾公亮（999-1076）等人編撰的《武經總要》為我們提供了非常清晰的答案：「東西拐子馬陣，為大陣之左右翼也。」這說明了拐子馬並非金兵發明和獨有的東西，宋軍早已用之。同時，也不是甚麼「貫以韋索，三人為聯」的重裝甲騎兵，而是宋軍一種行軍佈陣方式，就是在大陣左右兩面佈置兩隊應援的騎兵，當主力部隊遇有危急情況時，便從左右兩翼開展增援。

《武經總要》書影  圖：資料圖片

大家可能會提出一個疑問，上述所說的只是宋軍的情況，或許金兵真的擁有這樣編制的重裝甲騎兵？順昌之戰是一場以少勝多的經典戰役，參與是役的南宋官員汪若海（1101-1161）總結這次戰役的經驗時指出，金兵「以鐵騎為左右翼，號拐子馬，皆是女真充之」，凡是金兵破不了的城池，就派遣他們衝鋒。宋人李心傳（1167-1244）在《建炎以來繫年要錄》記錄了一場宋金兩軍對戰的戰役時，指出「金人以拐子馬兩翼而進」，當時的宋軍將領命令士兵各持長斧應敵，結果大敗金兵。由此可見，金兵的拐子馬跟宋軍的拐子馬內容上基本一致，都是佈置在左右兩翼的騎兵。這應該是當時非常普遍的作戰陣法。

除了拐子馬，在史籍中還經常出現拐子城這個名詞。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對開封城的外城有這樣的描述：「東城一邊，其門有四：東南曰東水門，乃汴河下流水門也，其門跨河，有鐵裹窗門，遇夜如閘垂下水面，兩岸各有門通人行路，出拐子城，夾岸百餘丈。」1126年金兵圍攻開封城期間，宋欽宗（1100-1161，1126-1127在位）跟大臣討論守城策略時就多次提及拐子城，例如「賊初到即力攻東壁通津門拐子城」，「於南拐子城上別造兩圓門」，「領兵守南北拐子城」，「南北拐子城皆捍禦水門者」，「首到南拐子城」。在是次戰役過程中頻頻提及拐子城，說明它確實具有防禦價值，而且可能是南北對立的。據已故宋史學者鄧廣銘先生（1907-1998）分析，拐子城就是修築在開封城各城門外，用以拱衛城門的兩道各成直角的對立城垣。

從拐子馬到拐子城，是分別指左右翼包抄敵人的騎兵以及南北翼防衛城門的城垣，兩者皆具有軍事防禦性質。為甚麼宋人會以「拐子」來指稱左右以及南北的位置，確是值得我們再去仔細探索的好課題。

圖：《岳飛》劇集截圖

延伸資料：

鄧廣銘：《岳飛傳》，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7年。

王曾瑜：《盡忠報國：岳飛新傳》，保定：河北人民出版社，2001年。

王曾瑜：《岳飛和南宋前期政治與軍事研究》，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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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偉基，自小喜歡在歷史世界四處遊蕩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