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心來跳舞，不是用四肢來跳舞」，這是吳曉邦教跳舞的時候，最常強調的說話。朱絜老師18歲就考入現代舞舞蹈家吳曉邦創辦的天馬舞蹈工作室，受他的影響很大。

吳曉邦何許人也？

他是1930年代留學日本的學生，本來學音樂。當時日本的文化氣氛很濃，他偶然看到大學生表演舞蹈，大受感動，於是改入舞蹈學校，沉迷於意大利芭蕾舞，回中國又自辦舞蹈學校。及後兩次再去日本進修，學現代舞。

吳曉邦學成回國後，埋頭於舞蹈世界。在當時混亂的環境，舞蹈生涯不免孤單，幸好吳曉邦雖然是養子，卻是個富家子，經濟上可以支撐。但中日之戰爆發，改變了他的舞蹈生活。

「過去的幾年裡，我完全沉溺在個人的舞蹈活動中，幾乎與世隔絕。但是這燎原的戰火像在焚灸著我的心，激起我必須跨出那藝術桃源，走向抗日行列。」

像當時的年輕人一樣，他義憤填膺，想用舞蹈創作來鼓勵抗戰民氣，在動蕩流離的抗戰日子，這當然是一條不容易走的路，但他一直走下去，創作了《飢火》《游擊隊之歌》等。

1938年創作的《義勇軍進行曲》舞蹈，鼓動性很大。歌詞「正是我的內心要求，也是每一個中華兒女的心聲。我根據這首歌詞的內容編了舞蹈動作，讓人能看到抗日義勇軍的英勇形象。舞蹈排好後，我只向劇團借了一件深色上衣，一條黑色的褲子和一條腰帶，赤著腳就去演出了。」

這幾個抗日舞蹈節目後來天馬舞蹈工作室經常演。

也像當時的年輕人一樣，他激憤於時局和政府，自然地就親近了傾向共產黨的文藝工作者。1948年他加入了共產黨。他在重慶的時候，跟周恩來住在同一棟房子，很熟。

1949年之後，時局大變了，但他的舞蹈理想並不能完全實現。而創作和教學是他始終不渝所追求的理想。1956年冬天，在百花齊放的方針下，他要求創辦的天馬舞蹈工作室，得以成立，是周恩來批的。這時他已年過五旬，但內心的激動絕不亞於一個青年。

吳曉邦對舞蹈那麼執著認真，以至於他對一手創立的天馬，學員的要求和訓練也很有特點，他要用自己的方法培養學生。我聽著朱老師的敘述，那是一個有先進觀念的訓練，把舞蹈從卑微地娛人的境況，拔升為內心世界的藝術表現。

吳曉邦是受現代舞訓練的，現代舞是從反對芭蕾舞裡產生的，反對束縛，講究自然。動作要跟舞蹈的主題符合。所以上吳曉邦的訓練不辛苦。雖然他在日本學習時，整天練轉，練到來看的朋友都頭暈，但教學生，他不重視氈子功，不要求腿踢得很高。因為他講自然法則，如果內容不要你跳那麼多，舞蹈者不應該只顧技巧。他反對四肢發達，寧願舞蹈員多看書，提升文化素養。

所以他挑人主要挑氣質，及文化程度要高二以上的。他很強調要熟悉音樂，天馬那兒有很多音樂唱片。吳曉邦編舞的時候，是拿著曲譜，一邊唱，一邊跳的；也要求舞蹈員跳舞之前，先背熟音樂，否則不教跳舞。

天馬的舞蹈員冬訓不出去表演的時候，吳曉邦請文學老師、音樂老師、國畫老師來教他們。所以朱老師學過半年古琴。慈禧的女官裕容齡一直在北京，也請來講，每次講兩小時，講了兩次。除了文的，也要武的，請人回來教請打各種拳。所以朱老師也學過太極，但她說自己沒耐性。

精緻文化之外，也請民間藝人來教，給他們工資，或者去拜訪跳舞的老前輩，如太平舞有紅孩兒。但對民間舞蹈有選擇，如二人抬就不教。清末生活艱難，二人抬都是男的跳，女的由男的扮，舞者地位很低，有如要飯，為了生活，加入很多庸俗成份。

朱老師自言，學這些文化項目很有作用，使得天馬演員的氣質風度都比較好。

這一套想法、教學態度，朱老師很欣賞。但這樣高的理念，在學舞以業餘興趣為主的香港學生界，是曲高和寡的。只是我知道，朱老師對有氣質，喜歡讀書的學生，特別有好感。這是一種終生相信吳曉邦師公的教學理念的反映吧？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