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美都餐廳

文|李偉民

六七十年代的茶餐廳裝修，都是用些木板和鏡子，加些金屬枝架，模仿西洋餐廳的裝潢，例如西餐廳有高背的椅子，茶餐廳便用木板隔著一間間的卡位座，用來作椅背，木板的頂部還弄些「半圓」設計，很有Art-Deco (裝飾藝術)風格，也可以說是最早的簡約主義(Minimalism)。那年代，茶餐廳地店的面積很大，樓底很高，還可以加建閣樓，稱為「雅座」，小時候，家人去茶餐廳，喜歡帶我們小孩子走樓梯上閣樓雅座，有兩個原因，因為廚房多在樓下地面，如坐在樓下的卡座，小孩子走來走去，容易被伙記手中的熱茶燙傷；而在樓上，我們多找窗邊座位，欣賞街景，爸媽說是「免費風景娛樂」。大家想追憶？去跑馬地的祥興咖啡室和油麻地廟街的美都餐室，還餘下點點的風情。

有人說中環的結志街蘭芳園(它前身只是一檔路邊攤)，是香港最早的茶餐廳，這是不對的，我小時候的60年代，許多灣仔的冰室都已經經營了十多年，所以蘭芳園不算很早，歷史記載，在1946年的中環曾有一家「蘭香閣」的冰室，恐怕是大家把它和蘭芳園混亂吧，不過，蘭芳園卻是首家茶餐廳創出「撈丁」這名吃(即把公仔麵和醬油混在一起來吃，沒有湯的)。

中環蘭芳園

冰室、茶餐廳本來是販夫走卒、下里巴人在匆匆忙忙下「醫肚」(吃東西)的地方，誰料到它們代表了香港的優良精神和文化？

茶餐廳是「洋為中用」的飲食場所，我們上不起西餐廳，便找「A貨」的茶餐廳慰解寂寥，但是，後來我們把茶餐廳升級進化為「中西合璧」，把港式炒菜如芥蘭炒牛肉、排骨煲仔飯、梅菜蒸鯇魚等加入茶餐廳的餐牌，發揚光大。今天，更不得了，茶餐廳變成「全球一體化」(globalization)的國際大食堂，甚麼日本烏冬、馬來西亞咖哩、越南香茅豬扒飯、韓式石頭飯、泰式沙爹、新加坡的咖央多士(Kaya Toast) ，茶餐廳都有供應，絕對是香港人窮則變、變則通的精神。香港人過去適者生存，天天打不死，在有限的空間求存，把不可能變成可能，顯現出超然的耐力和生命力。

茶餐廳地盡、人盡、物盡其用，什麼都是效率快、交貨準，你看那些早餐「套餐」竟然可以有：咖啡、皮蛋瘦肉粥、西式火腿香腸、牛角包、炒麵，加點錢，還可以多來一個藍莓乳酪，伙記把所有東西擠在一起送上，然後，六七個陌生顧客肩碰肩坐在一起，大家禮貌地互不相覷，動也不敢動，吃飽便走，這還不是香港人獨特的「超效率」文化？我們具彈性、求成果，樣樣事No Nonsense,把事情辦妥便好，大家不分貧富，不拘背景，互相樂於包容遷就。

茶餐廳款式

香港人擁有活潑創意，從茶餐廳便看到，把白飯叫「靚仔」(美男子) ，把胡椒汁叫「黑汁」，把外賣叫「行街」，把醬油叫「加色」，充滿幽默。此外，用老薑煮可口可樂，創出著名的治療感冒熱飲，又把咖啡和奶茶混在一起喝，叫做「鴛鴦」，簡直藝高人膽大，大家讚歎，茶餐廳夠膽創新，客人便夠膽接受。

茶餐廳的伙記，從早到晚都在動，分分秒秒在處理大量「餓進飽出」的顧客，一個人可以同時做四項全能工作：抹枱、搬食物、落單及算帳，是多功能員工(multi-tasking)的先祖，辛勤能幹拼搏，就是為了一口飯，為了自力更生的活下來。

小時候，爸爸喜歡去茶餐廳，因為他可以聽到老板、伙記、顧客之間的高談闊論，無論新聞馬經娛樂消息通通都有，大家隨便搭訕，不買報紙也能知天下事，彼此是陌生人，也可以閒話家常，和諧友善，人情味濃厚。以上感觸，不是只因為我這「老餅」緬懷過去，而是今天的香港人真的沒有好好地為過去的成就思考一下，其實我們應該把香港人生活的寶貴精神堅執不放，重拾信念，如果失去信念，便等於失去自己，而失去自己後，我們再不是優秀的香港人。今天，很多香港人每天在怨，怨政府、怨大環境、怨好日子不會重來，但是何必浪費茶餐廳的往昔成就，把它淪為「集體回憶」，不如大家齊齊動手，把我們香港人的茶餐廳驕傲的精神和文化一起延續下去，使全世界人為我們香港人的出色素質拍掌，豈不快哉？

菠蘿油、西多士

大家離開香港超過十天，往往在異地心思思，想念起茶餐廳的鴛鴦、西多士、菠蘿油，五臟六腑都黯然，就算在國內的「疑似」茶餐廳喝一杯「絲襪奶茶」，也不是那回事，因為茶餐廳植入了香港這小島的根底，它把我們七百萬人的心串結在一起，共同的成長體驗，相聯的生活共鳴，叫我們為自己百多年的中西文化而驕傲，是故，我們不追求「芭樂歌」，不追求「金一點，亮一點」，香港人要樸素踏實地發揚「香港仔」的茶餐廳文化精神，集眾家於大成，勤力創意關心互善，由低做起，從小至大，發揮香港核心價值的軟實力。

我們愛茶餐廳，我們愛香港！（全文完）

作者電郵：sum_sum_sum@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