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跑　帶著赤子的驕傲

我印象最深刻就是《喜劇之王》裡面這一幕，周星馳盯著那張頗具嘲諷意味海報，用一種無可奈何的神情凝視著，深思著。劇中吳孟達還編成歌曲朗朗上口，「屎，你系一督屎，命比蟻便宜；我楂賓士，你撩鼻屎！」「去死吧，你這個死茄呢啡(跑龍套，來自英文carefree音譯)。」我相信這部電影濃縮了周星馳藝員培訓班的辛酸苦辣。他在接受一次專訪時候表示過，那個時候連被人嘲笑的機會都沒有，一直就是默默無聞的路人甲乙丙丁。

當時你可以看看這個無線藝員培訓班的實力，都是臥虎藏龍。1982年，第十一期班，許多人心目中空前絕後的一期，其中包括：梁朝偉、周星馳、歐陽震華、吳鎮宇、關禮傑、吳廷燁、麥麗紅(麥景婷)、李子雄、張兆輝、林俊賢、池佩芬、陳嘉賢、區艷蓮、徐曼華、徐淑芳。到如今梁朝偉、歐陽震華、吳鎮宇、關禮傑和李子雄仍然在各自電視劇電影中擔當重要角色。如何在藝員培訓班中抓住僅有機會讓自己一躍成名，是個很有考究的學問。每個人都有他們各自煩惱，像歐陽震華長得很有特點，但是這個特點讓無線的花旦們笑的無所適從，因為他的模樣太像加菲貓了，和歐陽震華演對手戲總是笑場NG，即便是他本身很認真也不行。他長得太高又不英俊，甚至稍嫌笨重。因此1982年畢業進入無線，一直不受重用。那時也許確實過得非常苦，不僅賺不到錢，還要承受那種不知何時會紅及前途迷茫的心理壓力，以致他現在回想起來眼角依稀閃有淚光。再說吳鎮宇，是於1986年憑演出《靚妹仔3之午夜麗人》而進入電影圈。惟在電影圈早期，吳鎮宇幾乎都只能出演一些小角色。1992年，飾演《絕代雙驕》的頭號反角江玉郎，1993年客串周星馳的《唐伯虎點秋香》中的四大才子之一文征明，四大才子文征明我想大家都沒什麼印象吧，反倒是叻哥陳百祥飾演的祝枝山讓人過目不忘。而周星馳和他們相比，有著自己問題，就是他外貌其實非常路人(當時還沒開雙眼皮)，沒有像梁朝偉那種天生電眼，因此他差點就在龍套生涯中把自己演藝事業給葬送了。

82版《天龍八部》全劇50集分為《六脈神劍》和《虛竹傳奇》兩個部分，這部劇一播出就紅透半邊天，這也是周星馳出演的第一部電視劇。在劇情發展到第38集，蕭峰率領十八名隨從上少林寺，在原著中稱他們為「燕雲十八騎」，周星馳就是其中之一，當眾人指責蕭峰時他上前一步欲為申辯，被蕭峰揮手制止，於是周星馳就連一句對白都沒有的低頭退下了。幸虧，周星馳當時就站在喬峰身後，所以每當鏡頭帶到飾演「喬峰」的梁家仁身上，觀眾就能看到周星馳，他因此努力地利用面部表情，配合著幾位主角的表演及劇情發展，衍生出一套臉戲。

1982年另一部《蘇乞兒》，周潤發和劉德華主演，周星馳則在其中繼續跑著龍套。在召開村民大會，公審弒父的蘇燦的時候，周星馳扮演其中一個連名字和個體對白都沒有的角色我們姑且稱他為「村民甲」，由於剛好站在女主角米雪的身後，因此多出了幾個鏡頭，至於台詞則是隨著眾人一起喊：「是呀！是呀！」當時我們可以看見，他的師兄劉德華已經開始在無線劇集裡面擔當起重任來，而周星馳依舊逃脫不了背景牆的命運，而站在周星馳左側的還有歐陽震華。

時間到了83年《射鵰英雄傳》，周星馳出演第七部電視劇，全劇分為《鐵血丹心》、《東邪西毒》和《華山論劍》三部分。他在第一部《鐵血丹心》的第一集中出場兩次，一次在大街上追捕丘處機，遇到了郭嘯天和楊鐵心，那句經典對白「王道乾大人給暗殺，我都沒懷疑你們，還在這討價還價？」給了鏡頭特寫，有了第一次角色台詞，隨後這個「宋兵乙」搜刮了兩人幾兩銀子。第二次是去郭楊兩家搜屋，又拿又搶，結果被郭楊二人殺死了。

周星馳在第七集中又出場一次，演個被楊康送去給梅超風練功的囚犯，慘死在九陰白骨爪之下。在汕頭大學，周星馳和學生交流的時候，提到過這個場景，「導演本來設計我給人一掌打死，但是我認為這樣有點不太真實，於是擅自改了動作，和副導演商量能不能用手先擋梅超風一招，然後再死。結果被導演說『馬上拍戲了，這麼多話』，他認為這個龍套佔用時間太長了。」順便一提，這個導演就是赫赫有名杜琪峰。

廣東話有句俗語：「同遮(傘)唔同柄，同人唔同命。」同是雨傘但傘柄卻不一樣，同是人卻各有各的命運。這拿來形容周星馳和梁朝偉二人再合適不過了。無心插柳的偉仔，82年剛從藝員培訓班畢業不久，憑著俊朗的外形和天生就會演戲的眼睛，很快就被高層調到戲劇部。所謂戲劇部是無線專門承擔電視劇製作的部門，你能進入這個部門就能直接被當時掌握電視劇選角生殺大權的戲劇主任所觀察到，簡直是所有演員夢寐以求的成功之路。畢業一年梁朝偉就參演了《天降財神》《再見十九歲》《以及北斗雙雄》三部戲份比較重的電視劇，其中更是在《再見十九歲》中擔綱男一號，在83年9月梁朝偉正式與苗僑偉、劉德華、湯鎮業和黃日華一起被無線高層包裝成「五虎將」；梁朝偉是無線的第一個包薪藝人，那時的風光可以想見。在無線的日子裡，他的情事比他的戲要精彩。偉仔那個時候年少發跡，曾有一段荒唐的生活，早上醒來看著身邊的女人會想不起她是誰，想得起來的女人至少有三個：公認最配的曾華倩，當中有一個插花的黎美嫻，為了他們三分三合的耍花槍弄得胃出血住院，還有就是劉嘉玲。而周星馳畢業一年來，從第一部電視劇「燕雲十八騎」無對白到《蘇乞兒》《香城浪子》《活力十一》等路人甲乙丙丁隔空喊話當背景牆，到83年《鐵血丹心》才第一次有了角色單獨對白，生活上依舊窘迫。

你如果對比二人軌跡會感到唏噓不已，人們曾做過統計：梁朝偉25歲時，跑車女人名牌服飾要什麼有什麼，而周星馳依舊每個月領著2,000港元薪水入不敷出。我想人生最痛苦莫過於自己的年齡處在事業上升期卻一事無成，身邊那些沒有背景卻能夠找準定位的朋友都小有所成，而有背景又能清晰規劃自己人生的更加是過上了貴族生活。

我想上圖大家都比較熟悉了，就是《喜劇之王》剛開始，龍套演員尹天仇私自動用攝像機，並且教育一幫打卡上班的龍套演員，他說道：「龍套演員也是演員，現在不是拍鬼片，雖然你們演的是路人甲乙丙丁，但一樣是有生命、有靈魂的。」說罷再次開拍，結果龍套演員依舊和鬼片一樣。這個場景可是83年周星馳自己經歷過的。說起來還是很心酸，那會他還不是包薪演員，為了生活只能多去電視劇跑龍套才能得到溫飽。

資深電視人黎文卓回憶道：「每天清晨，在電視台門口都會看見一群不同性別、不同年齡的人等著。然後由不同助導按照約定需求，指揮他們上外景車出發拍攝。」但周星馳不是這些普通人，他是無線藝員培訓班的學員，嚴格說就是科班出身，卻要和一群混飯吃的龍套一起跑戲。而且為了生計，還不得不學著很油條的樣子，跟人家插科打諢磨破嘴皮套近乎，有時候為一個死屍的差使也要費盡口舌才能爭取到。幾乎沒有任何尊嚴可言，導演、場務、助理等等隨便哪個人都可以對他呼來喝去。

曾經在片場，場務把周星馳帶到一位演藝界大哥那裡進行引見。周星馳知道這位演藝界的大哥是劇中舉足輕重的人物，為表示尊重，也為了場務面子上有光，他慇勤地向大哥問好，對於那位大哥的問話，也是小心翼翼地回答，而且不得已拍了幾下馬屁，說了幾句恭維的話。沒想到，這樣的後果竟讓那位大哥覺得他低三下四，令人厭惡。當周星馳轉身離開的時候，那位大哥跟身邊的助理導演以及場務說，這個人怎麼像一條狗一樣！這句話讓他終身難忘，連做人的自尊都沒有了，當時周星馳可謂是失落到極點，支持的他的只有李小龍的那股精神，借此鼓勵自己「努力」「奮鬥」。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