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玉文

今夏雨水豐足，往年插枝澤蘭，在前庭自4月一直開花至今10月，每當晴朗日子，總有幾隻外面飛來的紫斑蝶，或自家從馬利筋破蛹出來的金斑蝶，伏花叢吸蜜，或群舞其上，賞心悅目，頗堪解憂。

澤蘭用作蜜源植物，假蒿（Eupatorium capillifolium），年青時在皇后山故園種，至高於人，曾引來一隻罕見斑蝶，因腹部黃褐色，認出是斯氏絹斑蝶（Parantica swinhoei）。

現在種的是矮小得多的高士佛澤蘭（Eupatorium clematideum），雖只一株，吸引力卻很強，日間任何時分都見蝶，多可達十餘，包括多種紫斑擬、旖斑蝶、虎斑蝶。

假蒿及高士佛澤蘭花無香氣，葉子有，碰觸揉摸更出。在外國香木如沉香、檀香未輸入的先秦時期，南國香花水仙、桂花、茉莉、梔子、瑞香、山礬、素馨未普及的漢唐，中國南北原產之香草澤蘭，是常見家用香品，用作佩飾、洗浴、禮儀等民俗用途：

與君子游，苾乎如入蘭芷之室，久而不聞，則與之化矣。《大戴禮記》〈曾子疾病〉

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易經．繫辭上》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蕑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詩經．鄭風．溱洧》

蕑是薑麼？三國陸璣《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

蕳即蘭，香草也……其莖葉似藥草澤蘭，但廣而長節，節中赤，高四五尺。漢諸池苑及許昌宮中皆種之，可著粉中。

可見澤蘭是漢代園景植物。許昌宮就是曹操為挾持漢獻帝所建。澤蘭莖枝散亂、葉不美、花不香，被園景師看中，因為它是高效誘蝶植物，遊園者看的不是澤蘭而是飛花。

澤蘭誘蝶原理，是其蜜能促進雄斑蝶生殖器發放費洛蒙，雌蝶嗅到，便性高漲主動求愛。屈原因為被楚懷王疏遠，作《離騷》《九歌》未癒，自沉前，常划江邊澤蘭配戴身上。明白澤蘭誘蝶原理，便明白此舉潛在目的，理解為何有人說兩者有曖昧關係。用這視角去解讀澤蘭在其詩之意象，更好理解句意，讀出屈原愛國事君深情。

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九歌．湘夫人》

被石蘭兮帶杜蘅，折芳馨兮遺所思。《九歌．山鬼》

時曖曖其將罷兮，結幽蘭而延佇。《離騷經》

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離騷經》

明清時澤蘭改稱「佩蘭」一名，很可能來自上句，就是屈原所配之蘭，植物學家用作Eupatorium fortunei Turcz之中名，成為源自楚辭的澧蘭、石蘭、幽蘭一眾澤蘭代號中，最出彩、最富含澤蘭人文意蘊的一個。佩蘭與其他澤蘭，俱屬菊科（Asteraceae）澤蘭屬，不是宋代南下文人發現及光大的蘭科（Orchidaceae）蘭屬國蘭。宋人不知林奈二名法，把前者稱「古蘭」，後者稱「今蘭」。

其實楚人比南下文人更早發現國蘭，神宗時名為「石蟬花」。蘭之所以二分，或「古蘭」與「今蘭」之斷纜，源於11世紀後期，一班新來楚地文人的操作，把「石蟬花」更名為蘭，是為今蘭派；另一批不以為然，仍以菊科澤蘭屬為蘭，是為古蘭派。此後異物同名，今蘭派勝出。屈原心愛的本來是菊科小花，現時大部分人視作蘭科蘭屬國蘭，這是屈原又一次被屈。

當年操作，稱「古今蘭之爭」，在中國科學素養發展意義上，跟「古今文之爭」同樣值得留意。南京師範大學教授程傑〈中國蘭花起源考〉，刊載於《中國文化研究》2024年春之卷，揭露「古今蘭之爭」經過。

「古今蘭之爭」之前奏，是宋祁1057年以知益州（成都），嘉佑二年在《益州方物略記》記載一種他未見過的野花石蟬花：

有苕穎然，有蕚敷然，取其肖象，莫類於蟬。石蟬花始生，其苕森擢長二三尺，葉如菖蒲，紫蕚五出，與蟬甚類，綠闕相側。蜀人因名之。又白者號玉蟬花。

據中興大學園藝學系《國蘭生產作業手冊》第二章〈國蘭的分類、形態與品系〉，國蘭只有五大原種，為四季蘭（建蘭）、報歲蘭（墨蘭）、寒蘭、春蘭與九華蘭。宋時未開始國蘭之雜交繁殖，石蟬花為何種，可縮窄為以上五種之一。

宋一尺長約31.5厘米，「其苕森擢長二三尺」，即63厘米至95厘米。1）墨蘭花莖長40厘米至80厘米，苕之長度在描述之範圍內。2）墨蘭萼片通常為紫褐色，符合「紫蕚」抽述。大部分蘭花，上萼片一，下萼片二；側瓣二，下唇瓣一；宋祁極可能把二側瓣也當成是萼片，只把唇瓣當花瓣，故稱「萼片五出」。「綠闕相側」，是描述。3）墨蘭側瓣上常有的深綠色條紋。4）墨蘭花色，從深紫褐色到白色都有，亦合於「白者號玉蟬花」描述。至於何處肖蟬，大概要想像為張翅飛行中之蟬。

以上四項可證石蟬花即報歲蘭（墨蘭）。

宋神宗元豐（1078-1085）以來，周師厚、蘇轍、呂大防、黃庭堅等人，被朝廷派到巴蜀、荊湘、江南上任，他們首次見到生長於亞熱帶涼爽高海拔地區腐殖土上的蕙蘭屬（Cymbidium）國蘭，驚艷不絕，認為彼是符蘭名之實，發表詩文，為取代古蘭，今蘭派無所不用其極。

圖：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