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華英

當年，令我非常迷惑的一道靈異風景就是「打小人」了。街頭巷尾的彎角，常常會看到有些老婆婆燃點了香燭，用一隻女裝鞋，拍打地上一張寫著人名的人形紙張，口中唸唸有詞，這種舉動大家稱之為「打小人」。

最具儀式感的是：有一次，跟著三叔婆到香港鵝頸橋去「打小人」。事情的起因有二：一是三叔婆的小兒子在紗廠工作不利，他的領班常常斥責他工作出錯漏，還扣了他的一些勤工獎。他嚥不下這口氣，工作時精砷一分散，就被機器砸傷了手指。二是三叔公身體一向不好，因為血壓高的緣故常常戚到頭暈。最近在街上，一個不小心，踢到了石礱，撞傷了膝蓋骨，正在臥床休息。三叔婆就認為家中最近被小人纏繞，家運阻滯，以致家宅不寧。想來是有「小人」或「小鬼」作祟，故不惜花點金錢，走到香港鵝頸橋，找個有權威性的又靈驗的砷婆去「打小人」，還帶上我這個大女孩作陪。

乘搭渡海小輪再轉叮叮車（電車）到了銅鑼灣，走到軒尼詩道的鵝頸橋底。橋下有幾個大水泥橋墩，橋墩下都有砷婆在擺檔。為什麼要在橋底下擺檔呢？三叔婆說橋底屬陰地，不見陽光，容易招來鬼砷。我只是覺得，在天橋底下擺檔，最少可以遮風擋雨。

走到一個叫芳姑的攤檔前停下，趁三叔婆跟芳姑打招呼時，我打量一下這個小攤子，擺著一個小小的砷龕，供奉著一尊觀音像和一個齊天大聖像，還有一個不知是不是玉皇大帝的瓷像。砷龕前面擺放著一個香爐，一碟水果，一碟用綠色荷葉墊底的鮮花。一旁擺著香燭及一疊衣紙金銀等。

芳姑從那疊衣紙拿出一個男紙人和一個女紙人，叫三叔婆在上面寫上要打的「小人」的名字，又拿出一份寫有「招財進寶」的衣紙，裏面有紙老虎及一些代表平安及財富的剪紙，要三叔婆在上面寫上自己的名字和出生年月。

芳姑作法的時候，先教三叔婆雙手合什，誠心祈求神明協助，然後上香向砷像拜三拜。在香煙繚繞之際，芳姑拿起寫上「小人」的紙人向神像拜了拜，就在一張長條凳上放上一塊紅磚頭，把紙人放在磚上，拿起一隻女裝鞋向小人用力拍打，霹霹啪啪，赫然有聲，一面口中唸唸有詞。她唸得聲韻鏗鏘，有節有奏，她在唸什麼我聽不全，後來問了別人，原來她用廣東話唸的是：

「打你個小人頭，打到你有氣冇捉抖；打你個小人手，打到你有錢唔識收；打你個小人腳，打到你有鞋唔識著；打你條小人脷，打到你開口夾著脷；打你個小人肚，打到你食嘢嘔白泡。」

這可真夠毒辣的，不知是否所有「打小人」的神婆都唸同樣的咒語，抑或百花齊放，有更精警更惡毒的呢？

拍打一番之後，紙小人被打得稀爛，芳姑就把「小人」揉成一團，塞入紙老虎肚中，再用肥豬肉抹老虎的嘴巴，然後把紙老虎放入火盆中燒了，代表著小人及惡運一併被老虎吃掉了，被火燒掉了。

之後，芳姑又把寫著「招財進寶」的一疊衣紙點了火，圍繞著三叔婆身邊的上下左中右各個方位兜了一圈，口中唸唸有詞，說是為三叔婆一家帶來健康、財富和好運。然後又把那一疊衣紙放入火盆中燒了。

最後便是擲杯。使用兩片角形的木片，祈禱之後砸向地面。若兩片木片都是面朝天，就是陽杯，代表沒什麼特別事發生。若兩片木片都是背朝天，就是陰杯，代表交著霉運。如果木片一片朝天，一片向地，便是勝杯，表示好運。三叔婆一擲便是勝杯，芳姑恭喜她，三叔婆笑不攏嘴。

「打小人」儀式完畢後，三叔婆給了芳姑一些錢。

坐渡海小輪回程時，三叔婆滿心歡喜，精砷也輕鬆了。因為她認為「小人」被打死了，作法招來健康、財富和家宅安寧，家運便興隆了。我覺得，那霹靂啪啪「打小人」的舉動，那喃喃唸咒語的聲音，對於受委屈的人、交惡運的人都很解氣，很療癒。怪不得「打小人」這習俗一直流傳至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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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眼舊香江》

作者：陳華英

出版社：初文出版社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24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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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童眼舊香江》，獲初文出版社授權使用。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為〈打小人〉。

圖：出版社提供、星島、wikimedia comm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