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陸小淑

M+正在展出的「貝聿銘：人生如建築」，作為建築大師的首個全面回顧展，不少展品，包括繪圖手稿、建築模型，都是首次公開亮相。當然，還有很多鮮為人知的故事與細節披露，值得反復細味。觀展下來，最觸動我的，來自於展板上他的一句感言：「那些我特別喜歡的項目，背後都有着優秀的客戶。（If I count all the projects I have a fondness for, behind them are great clients.）」或許是剛拜訪過貝聿銘設計的美秀美術館（Miho Museum）的緣故，在我看來，這是貝聿銘職業生涯中與「客戶」相互成全的又一個成功典範。

美秀美術館的「客戶」，是宗教團體神慈秀明會創辦人小山美秀子。她熱愛藝術，多年來從世界各地收集了大量的藝術品，晚年萌生出蓋一座私人美術館的念頭，便請來當時聲譽日隆的貝聿銘商討建造計劃。事情後來的發展，就如很多資料裡記載的，貝聿銘以桃花源的構思打動了美秀子，後者不僅表示會全力支持，更承諾不用擔心資金問題。

友人說，建築之美，若不親歷其境，僅靠文字與圖片，很難有切身體會。所以，我一直將美秀美術館放在旅行清單裡，希望有機會可以到實地一睹真容，一探究竟：這被譽為「現代桃花源」的地方到底有怎樣的魅力，自1997年開館以來吸引無數的訪客不顧長途跋涉來此「朝聖」。

要知道，美秀美術館並不是一個可以輕易去到的地方。它藏在滋賀縣的深山中，若從京都出發，駕車需一個小時；若搭乘公共交通，則更為「曲折」：先坐JR，再轉巴士，前後耗近兩個小時才能到。而且，美術館一年只開館三季，冬季有三個月休館。去年1月我原想前往，便是「吃了閉門羹」。也正因如此，這一趟的行程，讓我愈加期待。

因為有前輩解老師的陪同，此行非常順暢。解老師旅日多年，喜好藝術，她告訴我，每次來美秀美術館，體驗都不同，總會有新鮮感。而對像我這樣第一次前來的遊客，光是入口處到美術館本館的一段路程，已足令我驚歎，就好比一齣大戲甫拉開序幕，便令觀眾拍手叫好。

短短十多分鐘的步程，有蜿蜒小徑，也有寬闊坦途，還要穿過一條曲徑通幽的「時光隧道」。鳥語花香之後見丘陵山谷，昏暗不明後，又豁然開朗。再走過一段一百二十米長的吊橋，美術館便赫然立於眼前。彼時，便不自覺地將自己代入《桃花源記》裡那武陵漁人的角色，原來「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復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即是如此。

網上搜索美秀美術館時，最常見的一張圖片是隧道被洞口成片成片的枝垂櫻染成粉色。貝聿銘將櫻花取代古文中的桃花，加上隧道由特殊的建築材料所製，可以反射洞外大自然的顏色，靜謐的「世外仙境」便由此誕生。我到的時節，春末夏初，早已沒了櫻花，取而代之的是青翠欲滴的透亮，一派生機勃發的景象亦讓我們大飽眼福。

終於見到了神往已久的美秀美術館。眼前的建築物，很和諧地融入周邊自然。入口不大，一扇圓形的玻璃門，如同中國園林裡常見的月洞門。進入大廳後，一眼便可以透過一排猶如日本傳統屏風形狀的玻璃牆面，飽覽山林風光。戶外的一棵松樹，據說由貝聿銘特地移植過來，頗有黃山迎客松之意。再連同遠處的群山綠野，共同構成了一幅靈動的山水畫。觀此景，不禁異想天開：若能在這裡安安靜靜待上一天該多好啊。

事實上，因為當地有嚴格的法律規定，不可破壞自然保護區的景觀，地面上的美秀美術館只佔整體的百分之二十，其餘八成要埋在地下。而在建築過程中，施工者要開山挖土，待美術館竣工後，還要將挪動的山石泥土連同樹木還原到原來位置，工程之艱巨，可想而知。

說實話，流連於美秀美術館時，我總會聯想到蘇州博物館。入口處的「月洞門」，三角形的天窗，窗外的框景手法，等等，太多的相似元素，固然，這些是貝聿銘極其鮮明的個人標識。只不過，美秀美術館讓我更容易對他一直堅持的「藝術與自然和諧共存」產生共鳴：身處美術館，卻又無時無刻不在山林懷抱中與自然互動。

與十多年前就參觀過美秀美術館的友人談論起這趟經歷，當時看了甚麼藏品已不再是話題重點，不約而同地，我們都感歎於貝聿銘為城市人編織的這場「桃源好夢」。

圖：作者提供、美秀美術館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