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玉文

搜查越多丁香資料，越覺得似曾相識。終於想起少年時皇后山故園後邊荒田一棵人頭高之山指甲，初夏花蕾如米粒，開滿白花成墊，覆蓋枝葉，香得不可走近，一近就暈眩欲吐。查山指甲學名Ligustrum sinense Lour.，果然跟丁香同屬木犀科，如果我是北人，會命名「嶺南丁香」、「兩粵丁香」。同屬木犀科之女貞Ligustrum lucidum，被用作嫁接丁香之砧木；山指甲別名小葉女貞，嶺南要開丁香花，看來靠山指甲了。

為何丁香、山指甲花簇成墊？原來它們都是圓錐花序，一花軸具有數個到十數分枝，每一分枝又有數個到十數花柄，每一花柄頂各有一蕾，乘起來一花軸布多少柄花蕾？一定是數以十計百計千計，開小花便密鋪成墊。見過此景的古代詩詞作者便用「丁香結」描述，吳其濬用「百十朵攢簇」形容。見過此景的現代人用白話，要為丁香配量詞，專業的會寫「一軸」，不專業的會寫「一柄」，有古文根底用「一簇」，用粵俚的會用「一餅」。看戴望舒用了甚麼量詞給他的丁香花？

撐着油紙傘，獨自／彷徨在悠長，悠長／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個丁香一樣的／結着愁怨的姑娘。／她是有／丁香一樣的顏色，／丁香一樣的芬芳，／丁香一樣的憂愁，／在雨中哀怨，／哀怨又彷徨。／像夢中飄過／一支丁香地，／我身旁飄過這女郎；／她靜靜地遠了，遠了，／到了頹圮的籬牆……

戴望舒用的是「一支」。那是玫瑰花或百合等單生花序花軸的量詞，頂端只開一花。戴望舒若真見過紫丁香，會否用「一支」作量詞？戴望舒出生及成長於杭州，在上海讀大學，留法歸國後一直在上海及香港工作，華北、遼東丁香，似不在他日常認知體驗範圍。他可能只識丁香其名，而不知是圓錐花序，錯用量詞，也很合理；正如港人會以為紫荊是一枝大花，哪知是圍着荊條密開的小花粒。

高濂（1647）《草花譜》向不認識它的江南人介紹：

紫丁香，花如細小丁香而瓣柔，色紫，蓓蕾而生。

留心高濂用了甚麼做喻體。他土生土長於杭州，曾在隆慶年間到京任鴻臚寺丞，晚年隱居杭州，以江南人角度介紹北京見過的紫丁香Syringa oblata，以江南人家喻戶曉之進口乾品藥材，桃金娘科蒲桃屬雞舌香Eugenia caryophllata的花蕾作比喻，兩者共性是尺寸小、丁字形、有香氣；異處在顏色及質地。

雞舌香原產於印尼摩鹿加島，更為人所知名稱是葡萄牙人在大航海時代冠名的「香料群島」，早在漢代已由海路輸入。其樹高十至十五米，《通典》卷一八八《杜薄》云：

杜薄國在扶南東漲海中，直渡海數十日而至……出雞舌香，可含……雞舌其為木也，氣辛而性厲，禽獸不能至，故未有識其樹者。

鮮品雞舌香花蕾紅橙身綠頭，開花露蕊百束如煙花爆出，很好看，但國人見到的都是褐色乾貨，因形似雞舌，名「雞舌香」，亦似「丁（釘）子」，又名「丁子香」，最著名功效是清口臭。

《太平禦覽》卷二一九引《漢官儀》云：「侍中刁存，年耆口臭，上（漢桓帝）出雞舌使含之」。入口後刁存覺得味辛刺口，以為聖上要他服毒自盡，他沒敢咽下，歸家與家人辭決，一起哀泣，同僚到訪，刁存出示雞舌香，同僚們「共笑之」，向他介紹用法，刁存「更為吞食，其意遂解」。這真是值得記住的中國博物笑談。

《魏武帝集．與諸葛亮書》收其中一書：「今奉雞舌香五斤，以表微意。」諸葛亮不以為是曹操譏諷自己口臭，會意丁香是橄欖枝，幽微地邀請他入幕為自己奏事。曹操有深厚文化素養，用詩意手法招募人才，比只付出勞力的三顧草蘆，更為吸引。

另一大臣宋之問又有口臭，丁香再派用場，但施者心態與漢桓帝不同。《舊唐書》載，宋之問讀詩討好武則天，武難忍，棄之，賜大包雞舌香。武則天也有才愛才，如果宋之問不是為討好而是上諌，可能不會棄之。

雞舌香伏奏，簡化為「含香」，之後成為典故，借代在朝為官、面君議政。如劉禹錫剛被貶為郎州司馬時有詩「新恩共理犬牙地， 昨日同含雞舌香」。王維是「何幸含香奉至尊，多慚未報主人恩」。

含雞舌乾花蕾除了除口臭，其果「母丁子香」可搾油，作調味及藥用。

花蕾「公丁子香」磨碎成雞舌香散，或加蜜搓成雞舌香丸，治男女陰陽不和，臟腑虛弱，中脘氣滯，宿寒留飲，胸膈引痛，攻刺腹脅，有妨飲食；又治中酒、吐酒，停飲浸漬，嘔逆噁心。

雞舌香這種泡製方式及藥效，最為文人熟識，因為由「磨碎」而聯想「粉身碎骨」而掛勾男子氣概與利他精神，正如明代忠臣于謙臨死遺留千古名詩《石灰吟》：

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就是這首詩，令許多中國男人一見到或想到「粉身碎骨」四字，就熱血上腦，喪失理智，遺忘常識，連許多前輩少年時文壇偶像李敖，也不例外。

圖：Plants of the World Online、The North Carolina Extension Gardener Plant Toolbox、wikimedia comm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