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玉文

戴望舒詩〈雨巷〉，初中時在課外讀，同期聽Simon & Garfunkel的Scarborough Fair ，眼看其詩，腦中自動播其歌。為甚麼會這樣？大抵是因為此詩不停重複「丁香」之香，一再羅列「惆悵」、「哀怨」又「彷徨」詞彙；其歌亦反覆詠唱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這些香草，亦訴說愛而不可得之遺憾。第一個比較文學課題閃現，但是因為對「丁香」一無所知，做不下去。

丁香，對港人來說，一如紫荊，知其名而不知其實，因本地沒有野生，標本林、公園及庭園沒有栽種，沒法知道丁香芬芳和丁香憂愁是怎樣的。求於網上，搜得丁香Syringa oblata亦稱華北紫丁香，是木犀科丁香屬一個種，原產中國北方，常見，是哈爾濱市市花。

丁香早由唐人馴化，段成式《酉陽雜俎》續集卷九提及，紫丁香出現於衛公住所平泉莊，衛公即晚唐八朝宰相李德裕（787-849）。在李德裕前後，它便被移植到江南。道光刻本吳其濬《植物名實圖考》第二十六卷「丁香花」條，比現時大部分科普讀物更精到地描述丁香花，本文立論的關鍵詞，都來自於此：

丁香，北地極多，樹高丈餘，葉如茉莉而色深綠。二月開小喇叭花，有紫白兩種，百十朵攢簇。白者香淸。花罷，結實如連翹。《草花譜》：紫丁香，花如細小丁香而瓣柔，色紫，蓓蕾而生。《山堂肆考》：江南人謂丁香為百結花。

查得自唐到清，詠丁香詩詞不絕：

繡領任垂蓬髻，丁香閒結春梢剩 。（唐．杜牧）

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五代．李璟）

偏怨別，是芳節，庭下丁香千結。（五代．毛文錫）

無端又欲恨春風，恨不解、千千結  。（宋．韋驤）

百結愁腸不可排，花開微雨滴空階。（明．劉祖滿）

雨中愁自結，月下影還來。（清．陳廷敬）

彭大翼（1595）《山堂肆考》指江南人稱丁香「百結花」，江南人倍十成「千結」，再倍千至「千千結」。所謂江南人，實只限於江南詩人一類有閒階級。1973年，瓊瑤小說《心有千千結》，又一位有閒階級、不羈浪子，愛上照顧其父之家庭看護，看護以愛心化解其家庭與人生矛盾，激發鬥志，爭產成功，繼承父業，成為顧家好郎君。無線 1976年播出港版，苦候多時之石修，見約會後送李琳琳夜歸的是男醫生，發少爺脾氣在庭園強吻李琳琳一幕，聽說當年哄動全港。若安排石修在苦等時，被庭中丁香結吸引，吟唱丁香詩，當更合理化事故，亦好交代劇名由來。

丁香結其實是怎樣的？人民教育出版社語文課本六年級上冊有課文〈丁香結〉，提供解答：

久立窗前，望着斜伸過來的丁香枝條上一柄花蕾。小小的花苞圓圓的，鼓鼓的，恰如衣襟上的盤花扣。我才恍然，果然是丁香結。

「衣襟上的盤花扣」是甚麼？查出是旗袍衣襟上用繩結成的衣扣。有老師網上授此課，向學生出示盤花扣及丁香照片，說因兩者有相同特點，而成為比喻。

看了半天，看不出相同處來，只好自己找其他盤花扣式樣比對：

這次有了可比性，發現「圓圓的，鼓鼓的」描述，適用於丁香花蕾的頭頂一段。吳其濬所繪丁香花，花開兩軸，共約二十柄花蕾，未開、半開、全開姿態兼有；老師選的丁香照片，是十多柄花蕾頂部。這是一個刁鑽的微攝角度。怪不得課文作者要「久立窗前」，身體採用適當姿勢，頸椎及眼睛調向特定角度，配合又以適當姿勢與角度「斜伸」過來的丁香枝條，枝條上又須是長滿花蕾，花蕾又須是沒有半開及已開小花遮擋，只觀察一軸花的局部小範圍，滿足以上所有條件，才可能「恍然」解謎。這當然又是一位住在有潔淨大窗房子的綠化社區的有閒階級才能發現的秘密。

黃濤（2022年5月23日）在《中國醫藥報》配圖解釋：丁香未開放的花苞像極了人心的形狀，倘使花兒不開放，便正如人的愁緒。

黃濤明顯不接受丁香結一名源於盤花扣說。他另立新說指丁香花蕾似心，未開花就是不開心，就是心結。此說簡單直接易明。此外，從修辭方式看，有多少詩人能採用上述刁鑽角度去觀察丁香花蕾，再以盤花扣作比喻？值得懷疑。從物質史看，前清男女穿衣服皆綁帶，盤花扣由清代旗袍裁縫發明，因盤花扣創出「丁香結」一名，可見是時空超越操作。明清詩人詞家寫丁香 ，已演進到不把「結」當形而下物來寫，而作形而上修飾動詞用，如「閒結」、「空結」、「寸結」、「頻結」、「自結」，看不看到「盤花扣」或「心」，變得不重要。杜甫有句「丁香體柔弱，亂結枝猶墊」，丁香結突變成丁香墊，便是這模樣：

「丁香墊」很明顯不是花蕾，而是由花冠織成，面積比盤花扣大很多，一目了然，不須擺特定姿勢用刁鑽角度才看得見。又煩又亂意象比過於直白索然無味的「剪不斷，理還亂」品位更高，丁香結及丁香墊作為詩人心像的反映，詩人從中看見自己的愁怨、不順心、解不完的人生困局。

圖：中國科學院沈陽應用生態研究所樹木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