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謝承諭、蘇席瑤

一般人第一天上學通常是兒童時期，《辣妹過招》這部電影的主角凱蒂，卻是十六歲才第一次正式進入校園。在此之前，凱蒂跟著在非洲研究動物生態的爸爸媽媽自學。一直到凱蒂十六歲時，爸媽返回美國工作，她才第一次進入美國的北岸高中就讀。雖然課業完全難不倒她，校園裡的各種生存法則和人際關係卻遠遠超乎她過往的經驗。

《辣妹過招》電影海報

第一天午餐時間，凱蒂端著自己的午餐，看著學生餐廳裡滿滿的學生，完全不知道該到哪一桌坐下用餐。幸好不久之後，她就交到了兩個朋友：珍妮絲和達米安。在學校的社交圈裡，凱蒂和她的朋友們都屬於「邊緣人」。藉著一張手繪的午餐餐桌「地圖」，她們為凱蒂介紹午餐時各個小圈圈的座位分布，讓凱蒂迅速認識這所高中的生態系，也就等於整所高中社交網絡的「中樞神經系統」。電影從手繪地圖的影像轉移到午餐餐廳的群體分布，讓觀眾得以看到「校隊風雲人物」（varsity jocks）、「亞裔書呆子」（Asian nerds）、行事和打扮比較潮的「酷亞裔」（cool Asians）、頹廢度日對學校沒有興趣的學生（burnouts），還有珍妮絲和達米安口中最糟糕的「塑膠幫」（Plastics），也就是一票以校園女王蕾吉娜為首，有錢、美貌又受歡迎的校園貴族。

《辣妹過招》電影劇照

從這部電影呈現的校園「社交生態」，我們可以認識無論哪一個年代校園裡都有結成社交小圈圈的不變人性，許多社會語言學家也對高中校園社交圈產生濃厚興趣，從中找到許多新奇發現。

語言學家如何研究高中社交圈

為什麼高中校園會被語言學家視為「研究寶庫」？不僅由於學校環境是社會的縮影，更因青少年也正處在一段變動不安的人生階段。在這時期的青少年個個亟欲脫離成人掌控、追求獨立形象，但又備受同儕壓力的影響。這種種原因，促使這些高中生用各種方式表達自我（包括衣著打扮、語言等），也就成了適合研究、觀察的對象。

社會語言學家潘妮洛普．艾克特（Penelope Eckert）就是一名研究高中生語言行為的知名學者。在一九八〇年代美國底特律的一所高中內，她實地觀察了兩年，並趁著下課、午餐等課餘時間和學生互動。根據她的考察，這所學校如同《辣妹過招》裡的北岸高中一樣，有各種社交網絡，其中兩個最明顯的社交圈，一是「風雲人物」（jocks），另一個則是「對學校沒興趣、來混日子的學生」（burnouts）。

《辣妹過招》電影劇照

我的語言就是我的風格

風雲人物的原文「jock」，原意是運動員。美國高中的校隊運動員常常是校園風雲人物，受到許多關注。不過在艾克特觀察的這所高中裡，「jock」不僅指校隊運動員，而可以泛指活躍於學校各種活動的學生（例如學生會長、社團幹部等）。「風雲人物」類型的人通常對學校事務較感興趣，放學後也可能因為各種社團活動留在學校。相較於熱中校園活動的風雲人物，來混日子的學生的校園表現就完全相反。他們對學校興趣缺缺、不時蹺課，往往下課鐘聲一響就離開學校，外面的世界才是讓他們感到自在的地方。有些來混日子的學生很有運動神經，但是不喜歡學校，也不願意加入校隊。根據艾克特的研究，若從社會階層來看，多數風雲人物來自中產階級家庭，而來混日子的學生則多來自勞工階級家庭。儘管這個關係並非絕對，但在分布上有這樣的明顯傾向。

《辣妹過招》電影劇照

風雲人物和來混日子的學生兩個族群一眼望去有著明顯的差異。就像《辣妹過招》裡的午餐座位的社交圈配置一樣，這所高中的風雲人物和來混日子的學生也分別坐在不同的地方用餐：風雲人物在學校餐廳裡吃飯，來混日子的學生則喜歡把食物拿到中庭去吃。愈核心的風雲人物坐得愈靠近餐廳內部，愈核心的混日子的學生則愈遠離餐廳，坐在中庭。這兩類型的學生在穿戴打扮上也有著顯著的區分：風雲人物衣著色彩比較柔和，來混日子的學生比較喜歡穿著黑色或深色；風雲人物喜歡穿當時正流行的褲管收窄的牛仔褲，來混日子的學生則是喜歡上一季流行的喇叭褲，宣示他們叛逆、不同於主流的風格。艾克特曾在一天當中目測並記錄了午餐時間從餐廳到中庭的學生褲子寬度。結果發現，離中庭愈近，褲腳愈寬；離中庭愈遠，褲腳愈窄。也就是說，午餐座位愈接近餐廳內的學生，服裝的選擇也愈傾向一九八〇年代最流行的窄管褲，反之，午餐座位愈遠離餐廳內的學生，時尚風格的選擇也愈傾向非當季流行的大喇叭褲。

除了這些行為和裝扮的明顯不同，在語言上，風雲人物和來混日子的學生也有許多不同。以發音為例，來混日子的學生比較可能把「bet」（/bɛt/）發得像「but」（[bʌt]），把「but」發得像「bought」（[bɔt]）（也就是一連串的母音位置向後推）。在語法上來說，當要表達「我什麼都不知道」這個意思的時候，風雲人物比較傾向用標準語法「I don’t know anything.」，來混日子的學生比較傾向用非標準語法「I don’t know nothing.」不過這些傾向，並不總是恆常不變的。根據艾克特的研究，學生們在談論學校社交話題時，跟談論無關學校的其餘話題時，這些發音跟語法的使用頻率也會出現變化。

從上述觀察，我們可以說，無論是發音、句子的語法、衣著風格和喜好的顏色，甚至午餐選擇跟誰一起吃、坐在哪裡吃，都是青少年展現自我認同的方式。由此可知，語言可以說是在每個人的整體風格上扮演了重要角色。

有趣的是，個人風格的展現，看似是個人的選擇，卻也不完全跟群體社會脫鉤。舉例來說，上面提到較常發生在來混日子的學生發音裡的「bet」到「but」、再到「bought」這個母音位置連環後推的現象，艾克特的研究發現，這並不是校園裡的來混日子的學生獨有的搞怪發音，而是在美國北方大湖區周邊城市近幾十年來常見的母音推移現象Northern Cities Vowel Shift）的一部分。多數來混日子的學生高中畢業後準備就業，並不打算離開家鄉，許多風雲人物則是計畫離家上大學。可能是生涯選擇的傾向反映在發音特徵上，來混日子的學生發音貼近底特律當地正在發生的母音推移現象，但風雲人物較不受這個本地語音變化的影響。這個對比顯示了細微的母音變化不僅跟個人風格有關，甚至跟小群體、生涯選擇、地方認同等都有密切的關聯。也就是說，僅僅數千人的小小校園裡不同群體展現的不同語言特徵，可能精準反映了這個校園所在的數十萬人口的地區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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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學家看劇時在想什麼？》

作者：謝承諭、蘇席瑤

出版社：麥田出版

出版日期：2024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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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載自《語言學家看劇時在想什麼？》，獲麥田出版授權使用。

圖：Unsplash、豆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