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基永

香港近代出現名家題寫的墓碑銘，熟悉讀者可能會馬上想到名家雲集的香港仔華永，但事實上據筆者考察資料，發現其實最早的一例應屬香港墳場的徐善亭墓碑。徐善亭（1854-1912）為廣東番禺人，早年在澳洲留學，學習內科和牙科，並且在廣州和香港開設牙科診所，又與孫中山關係密切，是興中會的早期成員之一。因他是基督徒且有社會影響，因此成為香港墳場的早期華人入葬者之一。

香港墳場民國元年所立徐善亭墓碑，其背後為其子徐英才墓碑，兩碑均為吳道鎔太史手筆

徐善亭墓建於民國元年（1912），是香港墳場現存極少數嵌有瓷相的墓，外觀為西式亭子，四根羅馬柱支撑着四角尖頂。墓碑為歐洲白色大理石，當時是非常名貴的建材。

墓碑正中為楷書「善亭徐公府君墓」，左右兩側為生卒年及子孫名，此墓背後為徐善亭早逝的兒子徐英才墓，楷書字體與正面相同。墓碑雖無年款，從字體辨認，為番禺吳道鎔太史（1852-1936）手筆無疑。

清代歷來有請有功名的人士為先人題寫墓碑的習慣，筆者在晚年長期居住香港的光緒癸卯翰林區大原太史（1869-1945）家屬處看到一份珍貴的太史潤例（即書法價目表），其中就有「單行墓碑，每條十元」項目。值得注意的是，太史們題寫墓碑例不落款，故此只能依靠書法辨認。

區大原太史自訂潤例，其中有墓誌銘、墓碑、墓聯三項，可見在香港這三種需求不少

吳道鎔太史在民國元年來到香港，在陳伯陶的安排下，居住在九龍城龍湫井村，他的書法非常具有個人特色，徐氏墓碑即其典型，所謂「釘頭鼠尾」，並有老辣之氣，且吳道鎔與徐為番禺同鄉，更可證此碑的身分。

香港墳場吳道鎔書徐氏墓碑局部，刻工非常精美

辛亥之後，一眾廣州的文化人和遺民，紛紛南下香港短住或長居，其中較有影響的，則是在清代獲得功名的廣府文人，功名之中最高的當推幾位翰林，他們名氣和名字早在辛亥之前，就經常出現在香港的報紙上，香港商人和上流社會對此並不陌生。辛亥之後，這些人移居香港，為香港帶來了最早的正統文化，香港歷史上也第一次有了長期居住的有影響文人。

當時香港的富商和這些遺民很快就熟悉起來，其中有部分甚至從光緒朝就已經開始建立聯繫，例如玉山草堂的主人李炳，早在光緒三十年前後已經招待過當時過港的左霈（1875-1936）、商衍鎏（1875-1963）等翰林，而客家同鄉的賴際熙（1865-1937）更是李炳的座上客。這些太史公早已為李炳寫下不少墨寶，1915年，李炳母親成太夫人過世，李炳為其擇了大埔銅鑼灣山的吉地，並且花費巨資建了「玉山草堂」（見前文），現在為香港一級歷史建築。而賴際熙為此墓題寫的墓道牌坊、墓碑等，均保存完好，陳伯陶題寫的「玉山草堂」門額，與賴際熙的墓碑一樣，屬於魏碑字體的典型。據賴際熙的文集《荔垞文存》所記，賴際熙還曾經為成太夫人撰寫了墓誌銘，但現在從地面看，未見此銘刻石。

大圍玉山草堂李母成太夫人墓細部，賴際熙太史書魏碑字體

香港仔華永墳場，是香港近代名家撰書墓碑與墓誌最集中的地方，曾經有學者整理為專書，不過未有從書法史角度探討。華永現存的碑刻，從光緒末年開始到近年，可以說是近代香港書法縮影。

《香江佳城 : 香港華人古墓兩千年史》

作者：梁基永

出版社：商務印書館（香港）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23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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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節選自《香江佳城 : 香港華人古墓兩千年史》，獲商務印書館授權使用。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為〈翰墨之光：墓碑中的香港書法史〉。

圖：出版社提供